元宵宫宴的灯火,映得整座皇城恍如白昼。
苏晚棠跪在偏殿外的青石地上,春寒料峭的风钻进她被撕破的衣襟,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膝下的石板冰冷刺骨,但她背脊挺得笔直,任由四周投来的目光如针般扎在背上。
“瞧瞧,这便是苏侍郎家的庶女?竟穿这等破烂衣裳赴宴,真是……”
“听说她那生母原是秦淮河畔的歌妓,难怪这般不知礼数。”
“嫡姐苏清瑶何等风华,怎会有这般不堪的妹妹?”
细碎的议论声像夏日的蚊蝇,嗡嗡地绕着她飞。晚棠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赤裸的双足上——那双绣了整整三个月的珍珠履,此刻正被嫡姐苏清瑶“不小心”踢进了殿外的荷花池。
“三妹妹莫怪,”苏清瑶的声音娇柔如黄莺,在头顶响起,“姐姐方才酒醉,失手扯破了你的衣裳,又碰落了你的鞋履。这可如何是好?”
晚棠缓缓抬头。
苏清瑶身着蜀锦裁制的烟霞色宫装,髻上插着御赐的九鸾衔珠步摇,正被一众贵女簇拥着,眼底的笑意薄凉如霜。她身后站着嫡母王氏,那位永远端庄威严的侍郎夫人,此刻只淡淡扫了晚棠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仿佛地上跪着的不是她的女儿,而是一块碍眼的污渍。
“女儿不敢。”晚棠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可怕,“是女儿自己不慎。”
“既知不慎,便在此跪着醒醒神罢。”王氏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莫要再进殿冲撞贵人。”
晚棠重新低下头。
宫乐从正殿飘来,笙箫管弦,觥筹交错。她听着那些笑声,那些属于嫡姐、属于嫡母、属于这满京华贵胄的笑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口那道经年溃烂的伤。
十二岁那年,嫡姐失足落水,她拼死将人救起,换来的是一句“这庶女推我下水”。父亲命人将她绑上石块要沉塘,是生母留下的老仆跪了三天三夜,才换来她一条贱命。
从那时起,她就知道——在这座府邸,在这座皇城,庶女的命,轻如草芥。
“哟,还跪着呢?”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织金绣凤的宫鞋停在她面前。晚棠认得这声音,礼部尚书之女李嫣然,苏清瑶的闺中密友。
“听说你擅制香?”李嫣然弯腰,用绢帕掩着鼻,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清瑶姐姐说,你屋里总有些奇怪味道。也是,歌妓生的女儿,自然学了些不上台面的本事。”
晚棠的睫毛颤了颤。
母亲确实擅香。不是青楼里那些媚俗的甜腻,而是真正的古法合香。她还记得小时候,母亲总在月夜调香,那些气息有时清冷如雪松,有时温润如春棠。母亲说:“香有魂,能通天地,能安人心。”
可母亲死了。
在她八岁那年,一场“急病”带走了那个江南来的温柔女子。她抓着母亲冰凉的手,看见嫡母身边的嬷嬷在门外,脸上没有悲戚,只有如释重负。
“怎么不说话?”李嫣然的声音尖了些,“哑巴了?”
晚棠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李小姐想听什么?”
那双眼睛太过沉静,沉静得让李嫣然心头莫名一悸。她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放肆!一个庶女也敢这般看我——”
“嫣然。”苏清瑶适时走来,挽住她的手,“何必与三妹妹计较?她年纪小,不懂事。”
说着,她垂眸看向晚棠,笑意温婉:“三妹妹,姐姐给你求了情,母亲允你回去了。只是……”她顿了顿,“翠儿那丫头病得重,府里请的郎中说是痨病,未免传染,已挪去柴房了。你今夜便去祠堂跪着祈福罢,也算全了主仆情分。”
晚棠的呼吸一滞。
翠儿。
那个才十三岁、跟了她五年的小丫鬟。三天前开始发热,她求了三次,嫡母才允了请郎中。竟说是痨病?
“姐姐……”她终于控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翠儿她不是痨病,她只是受了寒——”
“郎中已诊过了。”王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语气不容置疑,“你若顾念主仆之情,便去祠堂好好祈求。否则,明日便按规矩送出府去。”
送出府。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判了翠儿死刑。一个被主家认定患了痨病的丫鬟,送出府只有死路一条。
晚棠看着嫡母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看着嫡姐眼中一闪而过的得色,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冷到骨子里。
戌时三刻,宫宴未散。
晚棠裹着被撕破的外衫,赤足走过长长的宫道。守门的侍卫斜眼看她,嗤笑声不加掩饰。她一步一步,踏过冰冷的石板,踏过飘落的残雪,踏过那些粘在足底的泥沙碎屑。
每一步,都在心里刻下一个名字。
苏清瑶。王氏。李嫣然。那些笑过她的人,那些视她如草芥的人。
总有一日……
总有一日……
回到侍郎府时,已是亥时。府内灯火通明,正院传来嫡兄苏明轩宴请同窗的笑语。没有人理会她从偏门进来的庶女,连门房都懒得抬眼。
她径直走向西侧最偏僻的小院——那是她和翠儿的住处。
推开门,药味扑鼻而来。
“小姐……”榻上传来微弱的声音。
晚棠快步走过去。昏暗的油灯下,翠儿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得像破旧的风箱。她伸手探额,烫得吓人。
“郎中开的药呢?”晚棠问守在旁边的嬷嬷。
嬷嬷是王氏派来的,此刻满脸不耐:“吃了两副,不见好。夫人说了,既是痨病,便别再浪费药材。”
“这不是痨病!”晚棠声音陡厉,“这是风寒入肺!再不用药,她会死的!”
“哟,三小姐还懂医理?”嬷嬷阴阳怪气,“老奴可不敢违逆夫人的意思。您若真有心,不如去求夫人开恩?”
晚棠死死盯着她。
她知道,求王氏没有用。那个女人的心,比这冬夜的石板还硬。
“我去找父亲。”
“老爷在书房会客。”嬷嬷提醒,“三小姐,老奴劝您一句——一个丫鬟罢了,不值得。”
不值得。
又是这三个字。
晚棠转身冲出小院。单薄的衣衫在夜风里翻飞,赤足踏在积雪上,冻得失去知觉。她穿过回廊,跑过花园,终于来到书房外。
里面亮着灯,父亲苏侍郎正与几位同僚谈笑风生。
她深吸一口气,跪在门外。
“父亲,女儿求见。”
笑声停了停。片刻,门开了,苏侍郎的小厮探出头来,皱眉:“三小姐?老爷正忙,您有事明日再说。”
“翠儿病重,求父亲请个郎中。”她叩首,“她不是痨病,女儿愿以性命担保。”
小厮犹豫了一下,掩门进去。很快又出来,脸色为难:“老爷说……既是夫人已请过郎中,便按郎中的方子治。您回去歇着罢。”
“父亲!”晚棠提高了声音,“翠儿跟了女儿五年,她——”
“三小姐!”小厮打断她,压低声音,“您别让老爷为难。今日宫宴的事,老爷已是不悦。您再闹,怕是要被罚去乡下庄子了。”
乡下庄子。
那是比冷宫更可怕的地方。去了,便再也回不来了。
晚棠的嘴唇咬出血腥味。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里面重新响起的谈笑声,忽然明白了——在这个家里,从来就没有她的位置。父亲眼中,她只是庶女,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就像母亲一样。
子时,开始下雨。
冰冷的冬雨,夹着细雪,砸在晚棠身上。她仍跪在书房外,背脊挺直,像一尊石像。
小厮来劝过两次,她不动。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她眨也不眨。
如果跪一夜能换来一张药方,她跪。
如果磕头能换翠儿一条命,她磕。
可她心里清楚——没有用。
但她还是要跪。因为她没有别的办法。她没有银子去请郎中,没有人脉去求太医,她只有这一身血肉,这一条贱命,可以拿来赌。
赌父亲最后一丝怜悯。
然而,直到丑时,书房的门再也没有打开。
反倒是正院来了人——王氏身边的大丫鬟金钏,撑着一把油纸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三小姐,夫人让奴婢传话:您若再跪,便是忤逆不孝。按家法,当杖责二十。”
晚棠抬起头。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金钏眼中的嘲讽清晰可见。
“翠儿……”
“那丫鬟半个时辰前,已挪去柴房了。”金钏淡淡道,“夫人仁善,允她熬到天亮。三小姐,您若真为她好,不如去祠堂祈福。”
柴房。
那是府里最阴冷潮湿的地方。一个高热的病人被挪过去,无异于送死。
晚棠缓缓站了起来。
双腿已经麻木,赤足冻得青紫。她摇摇晃晃地站稳,看着金钏:“我要见母亲。”
“夫人歇下了。”
“我要见母亲!”
“三小姐,”金钏的声音冷下来,“您别逼奴婢动手。”
晚棠忽然笑了。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混着眼角溢出的温热。她笑得肩膀颤抖,笑得金钏皱起眉头。
“好。”她说,“我去祠堂。”
祠堂在苏府最深处。
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晚棠跪在冰冷的蒲团上,面前是苏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密密麻麻,像一座座压下来的山。
她没有祈福。
她只是在想,想翠儿此刻在柴房里是生是死,想母亲死前有没有这样冷,想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想那个永远端庄的嫡母,那个永远娇美的嫡姐,那个永远漠然的父亲。
想这吃人的世道。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祠堂的窗棂。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晚棠没有回头。
这个时候会来祠堂的,只有巡夜的家丁。或是……来看她笑话的人。
脚步声停在身后三尺处。
“苏三小姐?”
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冷淡,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晚棠脊背一僵。
这声音她从未听过。不是府里的人。
她缓缓转身。
祠堂门口站着一个人。身形颀长,披着玄色大氅,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薄唇。廊下的灯笼光晕透过雨幕,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轮廓。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忽然降临的神祇——或是修罗。
“你是谁?”晚棠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
那人低低笑了一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踏入祠堂的光影里。兜帽滑落些许,晚棠看见一双眼睛——深邃得像寒潭,里面映着跳动的烛火,却没有温度。
“一个过路人。”他说,“见祠堂亮着灯,好奇进来看看。”
过路人?
深夜大雨,苏府深宅,哪来的过路人?
晚棠握紧了拳:“这是苏家祠堂,外人不便逗留。请公子离开。”
“苏家祠堂……”那人重复着,目光扫过那些牌位,最后落回她身上,“那你呢?苏家的女儿,为何深夜跪在此处?”
“这与公子无关。”
“有关无关,不是你说了算。”他踱步走近,玄氅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风,“让我猜猜——犯了错?被罚跪?还是……求祖宗保佑什么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玩味的恶意。
晚棠抬起头,直视他:“公子若无事,请回。”
那双寒潭般的眼睛与她对视。
片刻,他忽然弯下腰,凑近她。晚棠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雪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药味。
“眼睛里有恨。”他轻声说,“很好。比那些只会哭的废物强。”
晚棠呼吸一滞。
“但恨没有用。”他直起身,声音恢复冷淡,“跪在这里更没有用。你的丫鬟救不活,你的命运改不了。除非——”
他顿了顿。
“除非什么?”
“除非你变成一把刀。”他说,“一把足够锋利,足够狠,足够让人忌惮的刀。”
晚棠看着他:“刀?”
“对。”他转身,朝门口走去,“一把能刺穿这世道,也能刺穿你自己良心的刀。”
话音落下时,他已走到门边。
雨声哗然,夜风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在明灭的光影里,他侧过半张脸,最后看了她一眼。
“如果你也想变成这样的刀——”
“三日后,春猎围场,西侧枫林。”
“我等你。”
玄氅翻飞,人影消失在雨夜中。
晚棠跪在原地,久久未动。
烛火噼啪炸响,映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渐渐燃起火焰的眼睛。
祠堂外,更远处的一座角楼飞檐上。
萧凛负手而立,玄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祠堂那点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苏晚棠……”
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时,他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似怜悯,似算计,又似某种深埋的期待。
雨幕如帘。
今夜过后,有些人的命运,将彻底改变轨迹。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