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庭院里落尽的海棠花瓣，拂过青妩指尖时，带着一丝微凉的湿意。
她垂着眼，指尖捻起一片粉白的花瓣，指腹摩挲着花瓣边缘细腻的纹路，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甜中带涩的花香。风里还混着庭院外草木的清苦气息，以及远处下人扫落叶时扬起的尘土味，细碎又真实，却半点也入不了她的心。
自那日从城郊别院回来，青妩便极少再开口说话。
沈惊寒依旧待她如常，每日晨昏会来看她，有时带一碟她从前爱吃的桂花糕，有时拎着一壶新酿的梅子酒，坐在廊下陪她静坐半晌。他从不多问她的心事，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温柔得能溺死人。
可青妩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看似温和的目光背后，藏着她看不懂的执念与算计。曾经让她心头悸动的温柔，如今只剩下沉甸甸的压抑，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日午后，青妩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缓步走出沈府后院的角门。她想独自走一走，远离这座处处都是沈惊寒气息的府邸，哪怕只是片刻也好。
刚走出两条街巷，身后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三个穿着短打、面露凶相的汉子从巷口拐角窜出，径直拦在她面前，目光不怀好意地在她身上打量。
“小娘子生得这般标致，这是要往哪去啊？”为首的汉子搓着手，脸上堆着猥琐的笑，嘴里散出一股浓烈的酒气，呛得青妩微微蹙眉。
“不如跟哥几个回去，保准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青妩脚步一顿，狐妖的本能让她瞬间察觉出这几人身上的恶意。她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指尖悄然凝聚起一丝狐力，只要这几人敢上前，她便能轻易将人掀翻在地。
她是修行千年的狐妖，对付几个凡俗混混，不过是抬手间的事。
可就在她准备动手的刹那，巷风突然猛地一旋。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墙头掠下，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青妩甚至没看清来人的动作，只听见几声短促的闷哼与骨骼错位的脆响。不过眨眼功夫，那三个方才还嚣张跋扈的汉子，便如同破布娃娃一般倒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哀嚎不止，脸上满是惊恐与痛苦。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混着尘土与汗臭，刺鼻又难闻。
青妩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眼望去，那道黑影已经立在巷口，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如松。
是沈惊寒的贴身护卫，影七。
影七并未回头，只是对着地上的人冷声道：“滚，再敢靠近夫人一步，挑断你们的手脚筋。”
那几个汉子连滚带爬地起身，连疼都顾不上，慌不择路地逃离了巷子，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巷子里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风吹过巷壁的轻响。影七对着青妩的方向微微躬身，随即身形一晃，再次隐入了旁边的高墙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青妩站在原地，油纸伞的伞沿垂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她鼻尖微动，嗅到了空气中残留的、属于沈惊寒身上独有的冷香——那是一种混着墨香与寒玉的清冽气息，平日里萦绕在他周身，此刻却在巷风中若隐若现。
原来他一直都在。
不是碰巧，不是偶遇，是自她踏出沈府的那一刻起，便有人暗中跟着她，护着她，不让她受半分伤害。
青妩缓缓收回目光，指尖的狐力悄然散去。她没有再往前走，只是转身，一步步往沈府的方向走去。鞋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她能感觉到，不止影七，暗处至少还有两道气息，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将她周身三尺之地护得密不透风。
街边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车马驶过的辘轳声，声声入耳，鼻尖是街边糖画的甜香、卤肉的浓香，可青妩却只觉得一片冰凉。
他护着她，不让她受丝毫伤害，不是因为心疼，不是因为爱意，不过是因为她还有用，不过是因为她身上的血契，还能为他所用。
这般精心的保护，在她看来，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回到沈府时，沈惊寒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捧着一卷书，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语气轻柔得能滴出水来。
“去哪了？风大，仔细着凉。”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想要替她拂去肩头落上的花瓣，指尖刚要触碰到她的衣衫，青妩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沈惊寒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温柔淡了几分，却并未生气，只是轻声道：“可是在外受了委屈？”
青妩垂着眼，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只是随便走走。”
她的声音清冷，如同冬日寒冰，没有半分温度。目光落在石桌上的书卷上，避开了他的视线，不愿与他有半分多余的对视。
沈惊寒看着她疏离的模样，喉间微微发紧，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他收回手，背在身后，轻声道：“既回来了，便坐下歇歇吧，我让人备了你爱喝的花茶。”
青妩没有拒绝，也没有应声，只是默默走到石凳旁坐下。
下人很快端上温热的花茶，瓷杯触碰到指尖，传来淡淡的暖意，杯口升腾起袅袅热气，裹挟着茉莉的清香，萦绕在鼻尖。可青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却只觉得满口苦涩，半点甜味都尝不出来。
她知道，从今往后，沈惊寒的温柔，沈惊寒的保护，都成了扎在她心头的刺。
他护得她越周全，她便越清楚，自己不过是他掌中的棋子，逃不开，也躲不掉。
而暗处那些隐藏的身影，那些无声的守护，不过是在告诉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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