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去取钥匙的经手人,找了一夜,没找着;印也还是不见踪影。
周主簿来得很快。
快得像一只闻到风向不对的老狐狸。
他人还没进堂,声音先到了:“县尊大人到任,衙门上下欢欣鼓舞,下官昨夜……哦不,是今日一早,便已命人将文书案牍整饬——”
沈知闲抬眼,温温吞吞地笑:“周主簿辛苦。”
周主簿眼睛一亮:新官客气。
沈知闲又问:“印呢?”
周主簿的笑停了一瞬,随即更圆滑:“县尊放心,此事下官已在查。印房钥匙……”
他一挥手,身后小吏捧上一个木匣。
木匣一打开,叮当作响,一串钥匙亮得晃眼。
沈知闲看着那串钥匙,像看见一串“以后我得跑多少趟”的账。
“钥匙不少。”他评价得很客观。
周主簿赶紧解释:“衙门库房多,旧例如此。下官怕钥匙散失,特意集中保管。”
“集中保管好。”沈知闲点点头,“那你把钥匙簿给我看看。”
周主簿脸上笑意更浓:“钥匙簿当然……有。”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簿子,摊开,纸页却像被猫啃过。
缺的两页,正好缺在“印房”那一段。
周主簿的笑从脸上滑了一下,又稳住:“许是潮湿……纸脆……”
沈知闲轻轻“哦”了一声,把簿子合上:“纸脆不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缺页这种事,一次缺一页,以后就缺我三年清闲。”
周主簿忙道:“县尊明鉴,下官定当……”
“不急。”沈知闲把簿子推回去,“印的事先记账上。追印太麻烦,先把最离谱的事掰正——不然我以后天天要掰。”
周主簿立刻接话,话里先替他着想:“县尊初到,最怕落人口实。小事先理顺,百姓安心,上面也好看。印的事……咱们按例慢慢查,免得惊动了人心。”
这话听着是遮风,实则像把人往泥里领。
沈知闲笑:“你倒替我想得周全。”
他转向堂下:“把牢房管事、账房经手、当值皂役叫来。”
半刻钟后,人齐了。
牢房管事是个胖子,肚子像装了一坛陈酿;账房经手是个瘦书吏,眼神飘得像风;当值皂役站得笔直,表情写着“这事与我无关”。
沈知闲不废话,直接把一沓账册丢到案上。
“这是牢里伙食账。”他翻开一页,“昨日:白米三斗、猪肉三斤,茶叶点心一应俱全。”
胖管事赶紧点头:“回县尊,牢里吃得清淡,怕犯人病了——”
“犯人在哪?”沈知闲问。
皂役硬着头皮:“回县尊,现无犯人。”
堂下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周主簿立刻替众人圆场:“县尊,虽无犯人,但按例——”
“按例给空牢喂猪肉?”沈知闲认真地点点头,“青石县的例真体贴,连空屋都怕饿着。”
胖管事汗下来了。
沈知闲把账页摊开,语气仍温和:“我只问三件事:钱从哪儿出?谁签字?东西去哪儿?”
他指着末尾签名:“经手是谁?”
瘦书吏面如土色:“回县尊……小的只是按旧账抄写……”
“抄写也能抄出银子来?”沈知闲点头,“你这手字,怪值钱。”
胖管事急道:“县尊明鉴!东西从库里领的!有凭条!”
“凭条拿来。”
胖管事下意识看向周主簿。
周主簿笑得更热情:“县尊初到,最怕等。下官这就命人——”
“别跑。”沈知闲打断,“我更怕你跑着跑着,凭条也按例‘潮湿’了。”
堂下又是一阵憋不住的笑。
沈知闲抬眼:“账房柜钥匙谁管?”
瘦书吏小声:“周主簿……”
沈知闲笑:“周主簿真能干,钥匙都在你手里。怪不得你总替我省事。”
周主簿笑容僵了一下。
沈知闲把账册合上,像把一条老路封死:“今日起,牢房伙食银停付。无犯人,不报伙食。谁再照旧报账,我就记名:欺瞒官府。”
胖管事脸一白。
瘦书吏腿一软。
沈知闲不再多说,直接结算:“午时前,把上月凭条全交上来。少一张,谁签字谁补。”
周主簿还想说“恐扰”,嘴张到一半,自己又合上,只得拱手:“遵命。”
沈知闲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并不享受折腾人。他只是想把麻烦一次性解决,不要每个月都来一遍。
廊下一直站着个没吭声的人,沈知闲扫过去,那人只微微拱了拱手,没多话,把目光又收了回去——像是把今早这场账全默默记进了心里。
正当他准备让人散去,衙门外忽然一阵喧哗。
有人哭喊,哭得嘶哑,像把刀磨在石头上。
“青天大老爷!新来的县令大老爷!求您开恩!求您立案!”
周主簿脸色一变,像闻到了不该闻的味道。
皂役欲拦。
沈知闲抬手,止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只见一个妇人跪在石阶下,衣衫旧得发白,额头磕得见血,旁边还拽着个瘦小的孩子。
妇人抬头看他,眼里全是绝望:“大老爷,我女儿……失踪三个月了!我跑了十几趟衙门,他们说按例……按例不立案!”
“按例不立案?”沈知闲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问一件很新鲜的事。
周主簿赶紧上前,依旧是那副替他着想的口吻:“县尊,此妇人素来胡闹,恐扰民,且缓。您初到,别让她把衙门门槛哭湿了,上面问起来不好看。”
沈知闲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温和,却让周主簿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沈知闲转回身,语气仍旧不急不躁:“你女儿叫什么?多大?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哪里?”
妇人怔住,像是第一次有人真的问。
她张口,声音发抖:“叫……叫阿芸,十六……最后在东市那边,柳家的茶楼旁……”
她又急急补了一句:“我去许家医馆问过,说孩子像是被人下了迷药,可我没凭没据,他们也不敢多管……我只能来衙门。”
沈知闲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青石县的麻烦,比空牢吃猪肉更麻烦。
但也更值得一次性解决。
“好。”他点头,“你别再跑十几趟了。今日起,这事归我。”
周主簿的笑彻底没了。
沈知闲却笑了。
他在心里叹气:又要加班。
可他更清楚——
有人不让立案,说明有人怕这案子。
怕,就代表能赢。
周主簿在旁边站得很稳,稳得像早就算好了这一步。
他轻声提醒,仍是一副替人着想的腔调:“县尊既然要立案,明日卯时就得升堂。外头……还有三份状纸等着您。”
沈知闲抬眼:“三份?”
周主簿笑:“一头牛,三家人。”
沈知闲也笑了,笑得很轻:好家伙,麻烦还会自己繁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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