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闲骑在马背上,披风被江南道的湿风吹得贴在身上,像一张劝退告示。
送他赴任的驿卒一路讲得口干舌燥:“青石县……不好当。”
沈知闲听得很认真,认真到让人以为他要当场写一篇《清廉自誓》。
其实他在心里只做一件事:把“麻烦”按轻重缓急排队。
麻烦一:到任第一天别出事。
麻烦二:别被人抓着错处。
麻烦三:三年后平平安安回城里。
至于什么“为民请命、振兴一方”,他当然也愿意……如果不耽误他少跑两趟路的话。
“大人,”驿卒又压低声音,“上任县令……说是病死,可县里人提起都不敢大声。”
沈知闲点点头,仿佛听见的是“县里米价高”一样自然:“嗯。”
驿卒见他不惊不叹,反倒更紧张:“您就不问问?”
“问也问不出,”沈知闲叹气,“我问得多,他们就更要我多跑一趟。能少跑一趟就少跑一趟。”
驿卒一噎,半晌才喃喃:“大人……真是……与众不同。”
沈知闲心想:这不叫与众不同,这叫怕麻烦。
青石县城门不大,墙也不高,偏偏人不少。
百姓围在道旁,脸上没有那种“新官来了大家有盼头”的热切,更多是一种——看戏似的谨慎。
看热闹的人多,真正来迎接的人却少。
县衙门口倒是摆足了场面:红绸一挂,鼓一敲,皂役站成两排,个个腰间佩刀,脸上写着“我很忙”。
沈知闲从轿里出来,第一眼就看见那种熟悉的忙——忙得很整齐,忙得很敷衍。
领头的老吏躬身行礼,嘴里像背书一样滚出一串话:“下官等恭迎县尊大人莅任。衙门内外已按例整肃,文书案牍……皆已备齐。”
沈知闲笑得温和:“辛苦。”
老吏精神一振——新官客气,最好糊弄。
沈知闲话锋一转:“印信何在?”
老吏的笑僵在脸上。
旁边两个书吏互看一眼,像两只被点名的鹌鹑。
皂役队里有人轻咳一声,咳得特别响,仿佛能把“印信不见了”这句话咳回肚子里。
老吏很快找回官腔:“回县尊,印信……按例由印房保管,交接时……需要……前任章程、交接簿册……”
“我问的是印在哪儿,”沈知闲仍旧温吞,“不是问它该在哪儿。”
老吏额角开始冒汗,但还是硬撑:“此事……下官亦为难处,还望体谅。印房钥匙在周主簿处,交接簿……”
“周主簿在哪?”沈知闲问。
“周主簿……今日……刚好……”老吏张嘴就想把人吹到天边去。
沈知闲点点头:“明白了。”
老吏心里一松——看吧,新官也就这样。
沈知闲却转头对随行小吏道:“记一下。青石县县衙,迎新官之礼周全,唯独大印不周全。”
围观百姓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用袖子捂住嘴,笑得像偷吃糖。
老吏脸色一青。
沈知闲笑意不减:“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们麻烦的——我只是想以后少跑一趟路。印找不到,我就得天天问,天天问就得天天上衙。你们懂吧?”
这话说得太实在,连皂役都愣了一下:县尊不讲大义,讲上班。
沈知闲抬眼扫过众人,语气仍然温柔:“我先不问印在哪里。先问——今日谁值房?谁管钥匙?谁管交接簿?”
老吏嘴唇动了动,想说“按例……”,又被沈知闲眼神压住。
“我给你们一刻钟,”沈知闲道,“把三样东西摆到堂前:值房名册、钥匙簿、印信交接簿。摆不出来,就把经手人摆出来。”
他话说得像在请人喝茶,可每个字都像在画押。
老吏急忙应声,转身就要跑。
“慢着。”沈知闲叫住他。
老吏回头,笑得比哭还难看:“县尊还有吩咐?”
“有。”沈知闲认真地想了想,“从今日起,凡对外用印,一律登记:用印事项、经手人、见证人。没有登记,谁盖的章谁去牢里住一晚——牢里若空着,正好省伙食。”
皂役队里有人噗地一声,又硬生生憋回去。
围观百姓的笑意更明显了:这新县令说话怪,但怪得痛快。
老吏连连称是,转身跑得更快。
沈知闲看着他们背影,心里叹气:他本来真想躺平。
可他更怕麻烦天天上门。
一刻钟后,堂前摆来三样东西。
值房名册倒是齐整,写得工工整整,像专门练过。
钥匙簿……缺了两页。
印信交接簿……空白得清澈,清澈到像刚买的。
沈知闲拿起簿子,翻了两页,又翻回来,眉梢轻轻一挑:“这交接簿,挺新。”
老吏陪笑:“前任……去得突然,未及……”
“突然到连字都来不及写?”沈知闲温吞地问。
老吏额角汗如雨。
沈知闲把簿子合上,放在案上,声音不大,却让堂下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不喜欢突然。突然意味着我会多跑很多趟。”
他抬手指了指缺页的钥匙簿:“缺的两页,谁撕的?”
没人说话。
沈知闲点点头,像是接受了一个很合理的答案:“那就按值房名册来。今日值房的,全部留下。其余人散了,回去把自己负责的簿册捋一遍——明日辰时前交上来。缺一页,我就补一页;补不齐,我就补人。”
“补人”两个字说得轻,可听起来比板子还响。
老吏终于忍不住:“县尊,这……按例……”
沈知闲笑得更温和:“按例是让事情能办成,不是让事情办不成。你看,印丢了,例就没用了。”
他顿了顿,又像闲聊:“对了,印丢了这事儿,我会记在到任呈文里。上面问起,我就照实说:青石县一切井然有序,唯独大印不太听话。”
堂下一片死寂。
只有门外百姓忍笑的声音,像风吹过竹林。
沈知闲把簿子推回去:“去吧。把周主簿给我请来。”
老吏连连称是,背影像被人从后面推着走。
沈知闲本想坐回去喝口茶。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更省事的事:与其等人编故事,不如自己去看门。
他低头扫了一眼刚交上来的值房名册,皂役那一栏,头一个名字写着"马会川"。
"马会川。"他抬头点人,点的正好是那个站得最直的,"带两个人,随我去印房。"
那皂役愣了一下,才拱手:“小的……在。”
他叫得很小心,像怕自己名字也被“按例”抹掉。
印房在衙门后侧,门不大,锁却很新。
新得不像一个“历来如此”的地方。
沈知闲蹲下身,指尖在锁眼边摸了一下,摸出一抹细细的铁屑。
“这锁,”他抬头,语气仍旧温和,“刚被人伺候过。”
皂役们脸色微变。
沈知闲又看门框。
门框下沿有一道不起眼的崩口,木纤维像被硬撬过,又被匆匆抹平。
他站起身,轻轻吐出一口气:“不是丢了。是有人来过。”
他回头看向跟来的小吏:“印房钥匙谁拿着?”
小吏急忙答:“方才那值房的经手人,说去取……”
“去取?”沈知闲点点头,“去多久了?”
小吏一怔。
沈知闲笑了笑:“不急。你去把他叫来。叫不到——就把他的名字、住处、亲眷一并写在纸上,贴到衙门口。告诉大家:本县有个勤快人,专管给县尊添麻烦。”
小吏脸色发白,拔腿就跑。
沈知闲看着印房那道门,忽然觉得这县比他想的更懂“省事”。
省事到连证据都不愿留。
他转头对那站得笔直的皂役道:“你记住,今日起,谁管钥匙,谁就管命。”
皂役喉结一滚:“是。”
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跑出去叫人的小吏回来了,脸比纸还白:“县、县尊……经手人不见了。人说……方才还在廊下,一转眼就没了。”
沈知闲沉默了一瞬。
随后,他很轻地笑了一声,像在给自己找个理由:“我就说,突然这种事最麻烦。”
他抬手敲了敲那被撬过的门框,声音不大,却像把钉子钉进木里。
“印不见,人也不见。”
“青石县是想让我第一天就加班到死。”
他站直身子,语气依旧温吞:“行。那就从今天开始——谁想让我忙,我就让谁更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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