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如愁,缠满整片竹海。
云挽歌与崇圣门众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雨雾深处,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淡淡的血腥气。凌风依旧立在原地,斗笠低垂,周身静得如同一块千年寒石,没有半分要奔赴南疆黑木崖的迹象。
掌心那枚暗金色的崇圣门客卿令,纹路冰冷,分量沉重,却丝毫动摇不了他分毫。
他从未信过云挽歌,一个字都没有。
不是她不够美,不够聪慧,不够有诚意——恰恰相反,正因为她美得夺目、智若琉璃、言辞滴水不漏,才更让凌风心生戒备。这世间最锋利的陷阱,从不是张牙舞爪的杀机,而是看似无害、步步引你入局的温柔。
雨水顺着竹梢缓缓滑落,滴在他的肩头,凉意浸透衣衫。凌风缓缓闭上眼,沉寂的剑意沉入心底,勾起一段早已刻入骨髓的记忆。
他并非自小被困在寂剑山庄的温室里。
早在七八岁时,师父便曾趁着夜色,数次偷偷带他下山,隐去身份,踏足市井江湖。那时老皇帝刚逝,朝廷风声鹤唳,师父明知危险,却执意要让他亲眼看一看红尘百态,人心冷暖。
他们曾在闹市见过为几文钱拔刀相向的兄弟,在渡口见过许下白首诺言转眼便抛妻弃子的旅人,在客栈见过前一秒称兄道弟、后一秒便背后捅刀的江湖客。师父从不多言,只让他静静看着,看着人性在利益、生死、欲望面前,露出最真实的不堪。
“凌风,江湖无净土,庙堂无真心。”
深夜的屋檐下,师父望着满城灯火,声音低沉,“你身世特殊,将来必入风暴中心。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剑,是人心。”
那时的他虽年少,却已将一切看在眼里,记在骨血里。
他见过笑脸藏刀,见过口蜜腹剑,见过恩将仇报,早早便褪去了不切实际的天真。人心险恶四个字,不是道理,是他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事实。
而师父最后的叮嘱,更是如刀刻一般,烙在他心头。
灭门前夕,竹轩灯火昏黄,老人握着他的手,眼神凝重得近乎悲怆:
“日后行走江湖,不信天,不信地,不信人,只信手中剑。越是对你和善之人,越要远避;越是漂亮聪慧的女子,越要提防——她们的笑容,往往比绣春刀更致命。”
原只当是师父多虑,直到那一夜,血焚寂剑山庄。
那场屠杀里,最让他崩裂的从不是锦衣卫的刀,不是沈清玄的冷笑,而是清风长老。
那位与师父义结金兰、从小抱他长大、教他剑法根基、待他胜似亲子的长辈,在山庄最危急的时刻,毫无预兆地倒戈,一剑刺穿了师父的后背。
剑光染血的那一刻,清风长老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平静得令人齿寒:“师兄,识时务者为俊杰。沈大人许我荣华富贵,寂剑山庄,本就是一枚弃子。”
师父倒在血泊中,望着僵立的他,用尽最后力气吐出的,依旧是那句叮嘱:
“别信……任何人……”
那一幕,成了凌风此生无法磨灭的梦魇。
也让他彻底明白,师父的话从不是危言耸听。
再睁眼时,凌风眸底只剩一片死寂,连半点情绪都不外露。
眼前的云挽歌,美貌、智慧、冷静、通透,句句都戳中他的仇恨与渴望,摆出最完美的合作姿态,像极了一个天赐盟友。
可在凌风眼中,这完美,本就是最大的破绽。
崇圣门是朝廷死敌,她追缉叛徒,却恰好被锦衣卫埋伏,又恰好被他救下,恰好知道寂剑山庄的秘密,恰好提出对他“极为有利”的合作……
一切太过巧合,巧合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谁能保证,这不是沈清玄的诡计?
谁能保证,云挽歌不是诱饵,黑木崖不是死局?
谁能保证,今日的援手,不是明日索命的绳索?
他早已见识过人心最脏的模样,绝不会再给任何人背叛自己的机会。
凌风缓缓松开手指,掌心那枚崇圣门客卿令,径直坠入脚下浑浊的泥水之中,“咚”的一声轻响,瞬间被雨水与污泥淹没,再无踪迹。
赴约?
不可能。
他的路,只能自己走。
他的仇,只能自己报。
他的真相,只能自己亲手挖出来。
斗笠微转,凌风彻底放弃南疆方向,脚步沉稳地转身,踏入更深、更密、更无人迹的竹海深处。鞋底踩过泥水,踏水声清晰而孤独,在风雨中渐行渐远。
雨还在下,竹叶纷飞。
少年剑客的身影,孤峭如竹,冷寂如冰。
不信神佛,不信盟友,不信人心,只信腰间一剑。
江湖再大,风波再恶,从此,他只信自己。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