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横笑了。
像是听见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粗犷的脸上肌肉扭曲，露出满口黄牙。
“一个将死之人，还敢跟我谈买卖？”
他往前逼近一步，巨大的阴影将萧辰完全笼罩，空气里的酒气和汗臭味更浓了。
“我凭什么……”
“就凭这架弩，除了我，没人修得好。”
萧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油锅。
刑场上，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疯了！这乾国来的质子，真是个疯子！”
“他以为自己是谁？神仙下凡吗？”
一个干瘦的老头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身上穿着燕国军造作的匠服，手上全是老茧。
他绕着神臂弩走了两圈，用鼻子哼了一声，声音尖利。
“黄口小儿，大言不惭！”他捋了捋山羊胡，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样，“老夫陆三，摸了一辈子弓弩。这弩臂的铁胎早就乏了，受力不均，内部已有无数细微裂纹，神仙难救！你拿块破石头磨一磨，就想修好神臂弩？痴人说梦！”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立刻引来周围士兵的附和。
“陆老匠头说得对！”
“我看他就是想拖延时间！”
“千夫长，别跟他废话了，砍了算了！”
拓跋横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萧辰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手里那块石头，和脑海中那张精确到微米的设计图。
陆三说的没错，弩臂确实废了。
常规方法，绝无可能。
但模拟器给出的方案，根本不是修复，而是“欺骗”。
通过改变一个支点的受力，将即将崩溃的应力，巧妙地转移到机匣最厚重的部分。
这需要一个形状、厚度、角度都无比诡异的垫片。
而他手里的石头，就是唯一的材料。
“沙……沙沙……”
刺耳的摩擦声再次响起，稳定得不带一丝情绪。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那双看似缓慢、实则快得惊人的手上。
石屑簌簌落下，那块青灰色的碎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塑造成一个匪夷所思的形状。
监斩官陆无忌，一直冷眼旁观。
他不像拓跋横那般暴虐，也不像陆三那般自负。
他只是盯着萧辰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这不对劲。
一个死囚，不该是这个样子。
“点香。”
陆无忌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一名亲卫立刻取来一炷香，点燃后插在木台的缝隙里。
“香燃尽之前，你若修不好，”陆无忌的目光从萧辰脸上，缓缓移到蜷缩在地上的阿蛮身上，“你们两个，一起上路。”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时间开始以一种看得见的方式流逝。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萧辰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但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精神力在急剧消耗，脑子里的嗡鸣声越来越响。
终于，在香烧到一半时，他停下了打磨。
一枚薄如蝉翼，带着诡异弧度的异形垫片，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成了。
下一步，安装。
他丢掉手里剩下的石块，双手直接抓向紧绷的神臂弩。
“你疯了！”陆三失声尖叫，“弩弦还挂着，牙发扣死了，你敢徒手去拆？不要命了！这崩一下，你的手指就全废了！”
寻常拆解，必先卸弦。
但萧辰没时间了。
他的手指，像最精密的卡尺，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探入机括的缝隙。
左手拇指死死抵住机牙，右手食指猛地一撬。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绷紧的弩机竟然真的被他撬开了一道缝。
拓跋横瞳孔骤缩。
陆无忌握着刀柄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萧辰没有片刻迟疑，将那枚石质垫片，精准地滑入了牙发旁一个毫不起眼的凹槽内。
严丝合缝。
清脆的微响，像是宣告胜利的音符。
但就在此时，他眼前猛地一花，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出现了重影。
精神力……透支了。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神智恢复一丝清明。
不行，还差最后一步。
模拟器推演的结果里，二次加固弩弦，才是整个“欺骗”方案的核心。
他看不清了。
但那千万次模拟后留下的动作记忆，已经烙印在了肌肉里。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双手在模糊的视野中摸索，拉扯，缠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在那儿“瞎忙活”。
只有陆三，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仿佛看到了什么鬼神莫测的手段。
香头上的最后一颗火星，闪烁了一下，终于熄灭。
一缕青烟散尽。
时间到。
萧辰的动作，也在同一时间停下。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在所有人鄙夷、嘲弄、不解的目光中，他将那架外表依旧破旧，甚至在机括里塞了一块破石头的神臂弩，递向了拓跋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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