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千三百米。
这是一场漫长到足以让人幽闭恐惧症彻底发作的坠落。当那部从底城拾荒者手里临时征用的废弃矿井升降机，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狠狠砸在基岩上时，厚重的铁栅栏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一股混合着高浓度工业废气、刺鼻的防腐剂以及电弧烧焦蛋白质的恶臭，如同实质般涌入了升降笼。
陆承山迈步走出升降机。他那一身纯黑色的暗物质高定西装，在这一片死寂、幽暗且肮脏的地底深处，显出一种深邃且不近人情的冷酷质感。他脚下那双手工定制的羊皮底皮鞋，踩在湿漉漉、布满了黏稠酸液的金属格栅上，发出极其清脆的敲击声。
“令人反感的工业设计，极其低效的资源榨取。”
陆承山缓慢地将拄着的金丝楠木拐杖向前递出一寸，伞尖在脚下的格栅上随意地划出一道刺眼的金属白痕。他抬起另一只手，平稳地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那一双深邃的瞳孔此刻已经被纯金色的**【超算解析】**数据流彻底填满。
呈现在远山物流审计三人组面前的，是一个被彻底掏空、直径超过五公里的巨型地下溶洞。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简单的洞穴，它更像是一个被财阀极其扭曲的意志残忍缝合出来的、庞大的生物计算机内部。无数根直径超过数米的粗壮生物光纤，如同某种病态的巨大血管，从四面八方暗红色的岩壁缝隙中蔓延而出。这些光纤内部流淌着幽绿色的脉冲微光，如同潮汐般忽明忽暗地起伏着，最终全部密集地交汇向溶洞中央。
而在那层层叠叠、令人产生极度生理不适的幽绿色荧光下，数以万计的透明生物培养舱，密密麻麻地、如同异星虫族的蜂巢一般整齐排列着。
每一个培养舱里，都充满了浑浊的营养液。而在那些液体中，浸泡着无数个被物理剥离了头骨、只剩下大脑皮层在疯狂跳动的“活体生物处理器”。
“在商业史上，马库斯确实是个精明的吝啬鬼。”
陆承山在一座巨大的培养舱前从容站定。他伸出那只戴着洁白丝绸手套的手，轻柔地划过冰冷且布满水汽的玻璃面。在他的金色视角里，这些痛苦的大脑不再是活生生的、曾经在底城艰难求生的拾荒者，而是一个个正在高速运转、且刺眼的“坏账项”。
“用底层拾荒者的肉体作为廉价的机箱，用这些劣质的化学制剂作为原始的散热介质。在这种彻底剥离了所有道德溢价的极端生产模式下，他成功地将每一单位算力的边际成本，恐怖地降低到了一个足以让联邦最高审计局发疯的水平。”
陆承山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地底回荡，平稳，冰冷，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道德怜悯。
“这在资本运作的逻辑上，确实是惊艳的创举。但在我陆承山的账本上，这叫严重的‘违约资产抵押’。过度压榨核心生产资料，必然会积累恐怖的逻辑负债。”
“老板，这些被非法抵押的‘资产’，现在的情绪波动很不稳定。而且，我们似乎不受这片资产存放地的欢迎。”
莫离停在陆承山身后三个身位处。他那身雪白、甚至连一丝折痕都没有的防护服，在这一片污秽、恶臭的地底世界中，显得异常扎眼。他厌恶地将手中的强效分子级消毒喷雾收回腰间，双眼中凌厉的寒芒乍现。
作为一名有着极度生理洁癖和精神洁癖的顶级医生，眼前的这种对人类生理结构粗暴、低级且充满亵渎感的强行改造，让他感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强烈呕吐感与杀戮欲。
而在溶洞那些深邃、如同远古巨兽喉咙般的阴影中，数百道高大、畸形的黑影正伴随着沉重的物理脚步声，缓慢地挤出黑暗。
那是天马物流在这座地下算力农场隐秘布置的生化安保部队。
这些怪物被残忍地强行缝合了重型钛合金外甲与那些死囚被药物严重异变后的重型肌肉组织。它们没有脆弱的痛觉神经，没有多余的恐惧情绪，粗壮的胸腔中心，那个作为核心处理器的红色电子眼，正散发着由于极度过载而产生的嗜血红光。
“滴——审计清场程序，物理激活。抹除所有非法侵入的外部审计单位。”
伴随着一声毫无感情的合成电子音，整个溶洞那诡异的幽绿光芒，瞬间转为压抑、令人窒息的血红色。
“吼——！！！”
第一尊高达四米、庞大的生化机甲发出了震碎耳膜的电子嘶吼。它那粗壮得如同承重柱般的钢铁左臂狂暴地猛地挥动。一柄巨大的、处于高速运转状态的高频物理震动刃残暴地切开空气，激起一连串耀眼的暗红色等离子火花，带着惨烈的破空声，精准地直取陆承山的咽喉。
“不卫生的打法，令人作呕的暴力逻辑。”
莫离冰冷地冷哼了一声。他的身形在泥泞的格栅上突兀地消失了。
下一秒，他已经以一种反人类的物理角度，诡异地出现在了那尊庞大机甲的背后。莫离那双修长、且由于长期握持手术刀而显得苍白的手，轻灵、甚至带有一种病态美感地拂过机甲那厚重的颈部装甲接缝。他的指尖吞吐着微弱、却足以彻底解构万物分子键的幽蓝色流光。
那一瞬间，浑浊的空气中并没有爆发出激烈的物理火花，而是响起了一阵细微、犹如细腻的沙漏中细沙滑落的沙沙声。
那尊号称能够轻易硬扛反物质***、足以在星际正面战场残暴手撕主战坦克的生化机甲，其颈部坚固的钛合金分子结构，在莫离指尖轻微触碰的刹那，竟然发生了诡异的物理性坍塌。
厚重的钛合金装甲在短暂的眨眼间，化作了一滩毫无生机的灰色粉末。失去关键物理支撑的机械头颅，干脆地滚落在地，沉重地砸穿了下方的格栅。断裂处光滑如镜，甚至连一丝肮脏的生化液都没来得及喷溅出来，就被莫离的分子解构彻底封锁了。
“医生，你这种磨蹭的动作还是太慢了！在这种狭窄、憋屈的审计现场，老板需要的是极致的物理覆盖！”
唐圆狂妄地大笑着。他那庞大的、超过三百斤的躯体，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一种不讲理、粗暴的物理冲击力。
他嫌弃那台笨重的“暴风”外骨骼会限制他的发挥，此时仅仅是赤裸着粗壮的上半身。但仅仅凭借纯粹的肉体力量与体内狂躁的异能，他就已经在这片深邃的地下空间中，制造出了恐怖的动能前奏。
唐圆狂暴地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轰隆——！！！”
整座地下三千米的坚硬玄武岩地层，似乎都因为这不讲理的一脚，而发生了剧烈的局部位移。他的双拳死死紧握，隐藏在厚重脂肪下的重力核心，在他体内发出了凄厉且尖锐的高频共鸣。
一股无形的、足以轻易扭曲光线与物理法则的极端重力波，以他庞大的身躯为中心，呈宽广的扇形，向着前方密集的生化机甲群横扫而去。
【重力锚点——极域镇压！】
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尊生化机甲，在那股恐怖的引力海啸面前，滑稽且无力地陷入了停滞。
随后，伴随着一阵牙酸、令人心脏狂跳的金属崩裂声与凄厉的骨骼碎裂声，它们那庞大且沉重的身躯，竟然由于无法承受这瞬间增加的数万倍局部重力，硬生生地被自己厚重的装甲反向挤压。
“嘎吱——噗嗤——！”
在绝对的物理力量面前，数十尊造价昂贵的杀戮机器，干脆地被残暴压成了数十块平整的、向外凄惨渗着暗红色生化液的金属薄饼。坚硬的地下岩层，更是被这恐怖的重力，野蛮地砸出了一个深达十几米的巨大陨石坑。
陆承山拄着金丝楠木拐杖，从容、优雅地穿过唐圆暴力制造出来的“金属残骸区”。
他干净的手工皮鞋，精准地避开了地上的每一滴污渍。他甚至没有多余地回头去看一眼那场惨烈的肉搏清场，他那冰冷的金色目光，始终死死锁定在溶洞深处的中央。
那里，悬浮着一颗巨大的、由于吞噬了数万条生物意识而显得臃肿不堪、表面布满恶心粘液的“中央脑池”。
“马库斯，你对资本与算力的浅薄理解，让你愚蠢地依赖这些粗糙的武力。”
陆承山对着空旷的虚空缓慢开口。他的声音平稳，却诡异地穿透了三千米的厚重岩层，让远在首都星高耸的监控室里的马库斯，感到了一阵刺骨的、从灵魂深处升起的寒意。
就在此时，整个巨大的地下溶洞，突然突兀地响起了一种低沉、能够直接作用于人类脑干深处的高频震动。
“嗡——！！！”
“陆承山！！你这个狂妄的疯子！！你毁了我所有的心血！！”
马库斯那张扭曲的、由于极度愤怒而充血的全息大脸，突兀地出现在溶洞穹顶。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与某种歇斯底里的狂热，而变得尖锐。
“既然你喜欢清算账目，那我就让你亲自感受一下，这五万个大脑同时崩溃产生的恐怖‘众脑共振’！死在信息的洪流里，被庞大的数据物理撕碎，那是我对你这个资本家崇高的致敬！”
“超频启动！！烧毁他们的意识！！”
刹那间，整座地下农场变成了一个恐怖的精神风暴中心。
五万个处于极端亢奋状态的生物大脑，在马库斯下达指令的瞬间，被粗暴地注入了大量的催化神经递质。它们同时爆发出了一种足以在物理层面彻底撕裂人类灵魂的恐怖精神冲击波。
空气中产生了密集的视觉扭曲，地面上坚硬的岩石，由于无法承受这种高频的物理震动，竟然在一瞬间全部干脆地化作了细微的粉末。
在这种规模的精神打击下，任何拥有独立意志的人类理智，都应该在那零点零一秒内彻底崩塌、湮灭。
然而。
处在精神风暴最核心的陆承山，只是缓慢、且优雅地扶了扶崭新的眼镜。
他那一双金色的瞳孔在这一刻不再是简单的流光溢彩，而是如同两颗炽热的小型恒星，在他的视网膜中爆发出了一种足以对抗整个世界的算法逻辑。
在他冷静的视角里，这五万条恐怖的所谓“精神尖啸”，不过是五万条写满了低级漏洞和逻辑错误的无效垃圾代码。
“马库斯，你对算力的理解，依旧悲哀地停留在肤浅的数量累加阶段。”
陆承山从容地向前平稳迈出一步。
在整片地下空间几乎都要因为精神风暴而彻底崩解的时刻，他平稳地伸出了戴着手套的左手，将干净的掌心温柔、却又霸道地按在了中央处理器那布满恶心粘液、且正在剧烈搏动的生物薄膜上。
那一瞬间，他体内恐怖的“超算解析”异能通过手臂，顺着那些幽绿色的庞大光纤网络，以一种不讲理的、绝对的算法霸权，狂暴地反向攻破了天马物流那隐秘的底层逻辑防火墙。
“在我的账本上，没有经过算法优化的原始算力，通通被无情地定义为昂贵的‘脏数据’。”
“而处理脏数据，远山物流一向有着高效、且暴力的物理流程。那就是——全盘核销。”
那一瞬间，陆承山仿佛变成了一个恐怖的、能够吞噬所有信号的逻辑黑洞。
原本疯狂攻击向他的那五万条精神波动，在接触到他身体的刹那，被强制地进行了底层的重新编码。这些原本要将他撕碎的力量，此刻在他的超算解析之下，如同被驯服的野兽，温顺地匍匐在金色的代码王座之下。
“薇薇安，接入链路。利用母亲留下的秦云协议，开启资产强征模式。”
陆承山的声音在混乱的爆炸声中依旧平稳。
“收到，老板！链路已完美对接。天马物流所有的海外账户所有权，正在暴力地向远山物流划转！”
远山号上，死死抱着实体账本的薇薇安，其本体此时也进入了恐怖的过载状态。她双眼中的幽蓝数据流疯狂倾泻，与陆承山通过地底建立的逻辑通道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而在地底深处，全息投影中的马库斯惊恐地发现，他手中原本用来杀人的那五万个“生物电池”，此刻竟然诡异地变成了一部部高效的暴力刷卡机。
那些庞大到足以影响联邦金融指数的算力，不再去撕裂陆承山的灵魂，而是顺着光缆，化作一股猛烈的逻辑代码洪流，直接冲毁了天马物流那昂贵的、位于联邦中央银行最高安全级别的加密金库。
“不！！我的账号！！我的信誉点！！你在干什么！！快停下！！”
全息影像扭曲的马库斯，发出了绝望的、惨绝人寰的尖叫。他的帝国，他用无数底城拾荒者的血肉堆砌起来的财富堡垒，正在以每秒数百亿的速度疯狂蒸发。
“审计结束，马库斯。你把人命当成生产资料，那我就把你的股份当成垃圾进行清零。从现在起，天马物流的现金流为负，宣告破产。”
陆承山冷酷地收回干净的手。
此时，周围的生物培养舱由于超负荷运转和逻辑反噬，开始接二连三地发生物理爆裂，暗红色的营养液如同鲜血般在这片地狱中喷溅。整座庞大的地下工厂在由于能量反噬而引发的连锁爆炸中，开始剧烈崩坍。
巨大的石块从穹顶砸落，将那些失去利用价值的生物机甲彻底掩埋。地底深处的熔岩被爆炸炸穿了隔水层，暗红色的岩浆开始从地缝中喷涌而出，迅速吞噬着这片充满罪恶的土地。
“老板，任务圆满完成。但这地方的物理结构已经彻底垮了。三分钟后，这里会变成一个灿烂的地底熔岩湖。”莫离回到陆承山身边，手中的手术刀一尘不染。
“走吧，这一笔账目，已经优雅地结项了。”
陆承山转身，那件黑色高定大衣在不断崩塌的落石和冲天的火光中猎猎作响。他从容地走向那台已经摇摇欲坠的矿井升降机。在他身后，是正在毁灭的人间地狱；而在远山物流的账本上，一串夸张的长串数字，正伴随着金色的光芒，优雅地落袋为安。
远山号的驾驶舱内，老黄正疯狂地往动力炉里倾倒着昂贵的、甚至是违禁的固态压缩燃料。他赤裸的上半身沾满了机油与汗水，但眼神中却透着一种极其狂热的兴奋。
“老板！这地方要炸了！给我坐稳了！！老子要让这破船直接用物理升天的姿态撞出去！”
伴随着两声沉闷且恐怖的脉冲引擎轰鸣，远山号那庞大的钢铁躯壳在地下三千米的废墟中暴力地强行调头。它像是一柄黑色的利剑，直接撞穿了数层坚硬的底城基岩，带着刺眼的火星和长达百米的幽蓝色尾焰，笔直地冲向了那布满雷暴的灰色穹顶。
而在首都星高耸的第七浮空岛上，那些前一秒还在享用顶级红酒、嘲笑着废土佬不自量力的财阀董事们，此刻正看着终端上全线崩盘的金融指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一个负债累累、靠收破烂起家的星际狂镖老板，刚刚在地底三千米处，用最不讲理的物理手段，蒸发了他们今年百分之四十的非法预期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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