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933年,2月2日,下午一点五十五分。
总理府,一楼西侧走廊。
希尔曼·施泰因站在走廊尽头,背脊挺得笔直,右手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公文包冰凉的金属扣。他是个瘦高个,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这是他在克虏伯公司担任总工程师时就养成的习惯:精确,严谨,不容瑕疵。
但他此刻的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走廊墙壁上贴着崭新的标语:“工业救国,劳动光荣”,墨迹未干。一个小时前,他还在家中书房整理自己撰写的《沃尔兰工业复兴初步构想》——那份凝聚了他二十年心血,却从未被任何一届政府正眼瞧过的文件。然后总理府的电话就来了,一个冷静得没有情绪的声音通知他:两点整,总理召见。
希尔曼是技术官僚,不是政客。他厌恶柏林无休止的党派斗争,厌恶那些空喊口号的元老,厌恶将国家命运绑在虚无缥缈的“血统论”上的疯狂。过去三年,他眼看着自己设计的工厂扩建方案被扔进废纸篓,看着宝贵的工程师被调去搞什么“种族净化研究”,看着帝国的工业心脏一天天衰竭。
所以当新任总理在国会撕毁和约时,希尔曼的第一反应是:又一个疯子。一个更大、更危险的疯子。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闻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油墨味,看着那些直白到近乎粗陋的标语,心里却升起一丝荒谬的期待。
“施泰因博士?”
声音从身后传来。希尔曼猛地转身,看到一个穿着便装、眼神锐利的年轻男人。布鲁克·曼,总理的卫队长——这是他来之前特意了解过的信息。
“是我。”希尔曼点头。
“总理在等您。”布鲁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
走廊尽头的双开门被推开。希尔曼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似乎是临时腾出来的小会议室。墙上没有地图,没有油画,只有一块巨大的黑板,上面用粉笔画着潦草的示意图和密密麻麻的数据。长桌中央摊开着一堆图纸,有些是标准的工程蓝图,有些则是手绘的、看起来颇为怪异的机械结构草图。
凯恩·沃尔站在黑板前,背对着门,左手捏着一根粉笔,正在黑板上快速书写。他依旧穿着上午国会演讲时那件深灰色外套,只是解开了最上面的扣子,袖口挽到了手肘。
希尔曼的目光瞬间被黑板上的内容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完整工业体系的流程图。
从煤矿开采、铁路运输,到高炉炼铁、平炉炼钢,再到轧钢、机械制造、化工合成、军工生产……每个环节都用箭头连接,旁边标注着产量目标、时间节点、所需资源。字迹潦草,但逻辑清晰得可怕。
更让希尔曼瞳孔收缩的是,那些产量数字——
“煤炭,年产从一亿吨提升到三亿吨,三年内?”
他下意识念了出来,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凯恩停下了笔,转过身。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是点了点头:“施泰因博士,请坐。”
希尔曼机械地走到桌前,放下公文包,却忘了坐下。他的眼睛还粘在黑板上:“总理阁下,这些数据……您是从哪里得到的?我是说,现有的矿山产能、高炉效率、铁路运力,根本支撑不了这种……”
“我知道。”凯恩打断他,走到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所以需要改造。全面改造。”
他拿起桌上最上面那张手绘图,推到希尔曼面前。
“看看这个。”
希尔曼戴上眼镜,俯身看去。图纸上画着一座高炉的剖面图,但结构和他熟悉的任何一种型号都不同:炉体更高,热风温度标注着“1200°C”——这几乎是现有技术极限的两倍。旁边用小字注释着:富氧鼓风、喷吹煤粉、炉顶余压发电。
“这是……”希尔曼的声音有些发颤。
“新型高炉设计。”凯恩平静地说,“采用全耐火砖内衬,配合我标注的那些技术,可以将生铁日产量从现在的三百吨,提升到一千吨。焦比——也就是每吨铁消耗的焦炭量,可以降低百分之四十。”
“这不可能!”希尔曼脱口而出,“富氧鼓风的技术还不成熟,喷吹煤粉会导致炉况不稳,还有这个炉顶余压发电……理论上可行,但没有任何工厂实践过!”
“所以需要实践。”凯恩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任何被质疑的不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施泰因博士,我叫你来,不是让你告诉我‘不可能’,是让你告诉我,怎么把它变成‘可能’。”
希尔曼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仔细看那张图纸。越看,心里的震撼就越深。
那些标注,那些参数,那些结构设计……虽然疯狂,但每一条都有严谨的工程逻辑支撑。这绝不是一个外行随手涂鸦的东西。
“您……学过冶金?”希尔曼抬起头,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疑问,而不是否定。
“略懂。”凯恩没有解释,又推过去第二张图纸,“再看看这个。”
第二张是轧钢机的设计图。第三张是大型水压机的结构图。第四张是……一种看起来像坦克,但炮塔和悬挂系统都极其古怪的装甲车辆草图。第五张更离谱:一种单翼、全金属蒙皮、机头装着星形发动机的战斗机。
希尔曼一张张翻看,手开始微微发抖。
这些图纸上的技术,有些他见过雏形,有些只存在于学术论文的设想里,还有些……他根本看不懂原理,但旁边的性能参数标注,却让他的工程师本能疯狂报警:如果真能达到那种指标,现有的西岸列强装备,全是垃圾。
“总理阁下,”希尔曼放下最后一张图纸,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请原谅我的直接——这些设计,是谁做的?”
凯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我。”
一个字。
希尔曼愣住了。
“您……一个人?”
“一个人。”凯恩点头,“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需要一个人,一个懂工业、懂技术、懂如何把图纸变成流水线上产品的人,来负责将它们实现。”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施泰因博士,我看过你的履历。克虏伯公司最年轻的总工程师,主导设计过‘大贝尔塔’巨炮的改良型,提出过《全产业链整合方案》——虽然被当时的政府当成废纸。你厌恶政治,只想搞技术。巧的是,我也只想搞建设。”
希尔曼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
“我要启动‘国家复兴四年计划’。”凯恩继续说,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核心目标写在黑板上了:三年内,煤炭三亿吨,钢铁五千万吨,铁路网里程翻倍,军工产能达到战前五倍。同时,要建成至少十条新的化工生产线,生产合成燃料、合成橡胶、化肥、炸药。”
他顿了顿,让这些数字在空气中沉淀。
“这不是口号,是必须完成的死命令。因为如果我们做不到,等西岸列强反应过来,组织起下一次制裁甚至军事干预时,我们连抵抗的资本都没有。”
希尔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黑板,那些疯狂的数字此刻看起来不再荒谬,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力。
“资金呢?”他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国库是空的。赔款掏干了一切,银行系统濒临崩溃,外资因为您今天的演讲,恐怕正在连夜撤离。”
“资金我来解决。”凯恩回答得干脆利落,“我会发行‘国家建设债券’,强制国内大企业认购。同时,启动货币改革,建立国家银行,集中一切可以集中的资源。如果还不够——”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
“我们会从东方获得贷款和资源。大夏有黄金,有矿产,有我们需要的一切。而他们,需要我们的技术和设备。这笔交易,已经谈好了。”
希尔曼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短短几分钟内被彻底击碎,又重组。
“您……连这个都……”他喃喃道。
“我都考虑到了。”凯恩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希尔曼,“施泰因博士,我不想浪费时间说服你。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愿不愿意,用你毕生所学,亲手打造一个工业强国?一个能让六百万失业者回到工作岗位,能让我们的孩子不再挨饿,能让这个国家重新赢得尊严的工业机器?”
希尔曼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二十岁时,在亚琛工业大学图书馆里通宵达旦画图的夜晚。想起三十岁时,站在克虏伯工厂的铸造车间里,看着通红钢水浇铸成型的震撼。想起四十岁时,写下的那些被束之高阁的方案,和一次次失望。
他厌恶政治,是因为政治只会毁灭。
但如果……这次的政治,是为了建造呢?
“我需要权限。”希尔曼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异常坚定,“不受任何党派干涉的权限。可以调动全国所有工程师、技术工人、科研机构的权限。以及——足够的人力。光是鲁尔工业区,就至少需要补充五十万熟练工,而现在那里充斥着只会喊口号的民兵团暴徒。”
“你会得到权限。”凯恩转过身,目光如炬,“明天,我将任命你为‘国家工业总设计师’,直接对我负责。所有技术决策,你一言而决。至于人力——”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民兵团三十万人,正在登记。经过简单培训,他们就是最好的产业工人。那些失业的矿工、车工、钳工,会重新回到岗位。大学里的工科毕业生,全部强制分配到你的项目里。”
“还有问题吗?”
希尔曼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他拿起自己的公文包,打开,取出那份《沃尔兰工业复兴初步构想》,放在桌上,推向凯恩。
“这是我的方案。虽然和您的蓝图相比,它保守得像个笑话。”他自嘲地笑了笑,随即正色道,“但我愿意试试,总理阁下。我愿意试试,把黑板上的那些疯狂数字,变成现实。”
凯恩看着他,第一次,脸上露出了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很好。”他走回桌前,拿起希尔曼那份厚厚的方案,快速翻了几页,“你的方案里关于‘标准化生产’和‘流水线优化’的部分,很有价值。融入进来。”
他将方案递还给希尔曼。
“现在,去做三件事。”
“第一,以我的名义,召集全国排名前一百的工业企业负责人,明天上午十点,在这里开会。告诉他们,要么合作,要么被国有化。”
“第二,列出你急需的技术人员名单,今晚十二点前交给我。无论他们在国内还是国外,我会想办法弄回来。”
“第三——”
凯恩停顿,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崭新的徽章,放在桌上。徽章是简单的齿轮和麦穗环绕铁十字的图案,下方刻着一行小字:工业救国。
“戴上它。从今天起,你就是帝国工业的统帅。”
希尔曼拿起那枚徽章,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他沉默了几秒,郑重地将其别在了左胸口袋上方。
“遵命,总理阁下。”
他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门关上后,凯恩重新走到黑板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箭头。
工业。
一切的基础。
没有钢铁,军队就是纸糊的。没有燃料,坦克就是废铁。没有化工厂,连炸药都造不出来。
而他要做的,是在列强反应过来之前,把这台生锈的机器,强行拉到极限转速。
窗外的柏林,天色又开始阴沉,似乎又要下雪。
但凯恩知道,很快,鲁尔区的天空,将被高炉的火光染成永不熄灭的红。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的角落里,写下最后一行字:
“1933年2月2日,工业起航。”
然后,他擦掉了“起航”两个字,换成了另一个词:
“战争。”
对旧世界的战争。
用钢铁和火焰,打赢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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