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933年,2月2日,上午十点整。
柏林国会大厦,中央议事厅。
穹顶高耸,彩绘玻璃透进斑驳的晨光,将大理石地板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棋盘。七百个议员席位几乎全满——国家革新党占据六成,其余是社会民主党、中央党、民族人民党等大小十余个派系。空气中弥漫着窃窃私语和纸张翻动的哗啦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前方的**台。
凯恩·沃尔站在台上。
他没有穿传统的总理礼服,而是深灰色双排扣军装式外套,没有军衔标志,只有左胸别着一枚简朴的铁十字徽章。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扶讲台,就那样笔直地站着,像一根钉进地板的钢钎。
台下,第一排正中。
洛泽·弗里茨双手紧握,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总理,脑子里还在回响着今早的军报头版——《国防军全力支持国家复兴计划》。那篇文章是他亲自审的稿,每个字都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军方对新政的支持,又没有过分谄媚,保留了军人的矜持。
但他知道,那篇文章背后,是昨夜东区的枪声和鲜血。
罗姆尔和他的十二个心腹,今早的官方通报是“拒捕被击毙”。民兵团三十万成员,今天开始将分批向地方劳动局登记。一夜之间,党内最大的武装山头,灰飞烟灭。
而这一切,台上那个男人,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可怕。”洛泽心里闪过这个词,随即又变成“庆幸”。庆幸自己选对了边,庆幸自己还有用。
他旁边的斯托克将军端坐着,军装笔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偶尔会扫过台上,又迅速移开,仿佛在评估一件新到手的武器。
再往后,各党派议员表情各异:革新党的人大多兴奋中带着忐忑,其他党派则或警惕,或敌视,或漠然。他们都听说了今早的军报,都嗅到了空气中某种不寻常的气息。
这个新总理,上任三天,先废极端口号,再清洗党内武装,现在又把军方绑上了战车。
他想干什么?
“肃静!”
议长敲下木槌。
大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镜头,所有的收音机话筒,都对准了台上那个身影。
凯恩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让沉默持续了足足五秒。那种压迫感像水银一样,从台上蔓延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诸位议员。”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大厅,平静,低沉,没有任何激昂的调子。
“三天前,我站在这里,接受了总理的任命。当时,我向你们承诺过什么?”
他停顿,仿佛真的在等回答。
台下鸦雀无声。
“我承诺,”凯恩自己接了下去,声音略微提高,“会让这个国家重新站起来。不是靠口号,不是靠仇恨,是靠劳动,靠钢铁,靠每一个沃尔兰人实实在在的汗水。”
他向前走了一步。
“三天过去了。我做了什么?”
“我废除了那些空洞的、除了制造分裂外毫无用处的极端口号。因为一个吃不饱饭的工人,不在乎隔壁邻居的祖宗来自哪里——他只在乎明天的面包篮里能不能多一片面包。”
台下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我下令停止了所有非生产性的街头运动。因为街头斗殴造不出机床,火炬游行炼不出钢铁,暴徒的棍棒更挡不住国联下一次经济制裁。”
“我还清除了党内一小撮试图用武力颠覆合法政府的叛国者。”凯恩说到这里,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陈述天气,“因为他们挡在了六百万失业者和工作岗位之间。他们想用枪杆子维持自己的特权,而我想让更多人放下枪,拿起工具。”
台下,社会民主党的席位传来一声低低的冷哼。
凯恩听到了,但没有理会。他继续,语速依然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现在,我站在这里,要向你们,向全国,向全世界,宣布接下来的路。”
他转身,面向悬挂在**台后方的巨幅帝国地图。手指抬起,指向地图西部边界处那条刺眼的红线。
“《白鹰和约》。”
五个字,像冰锥刺破寂静。
台下瞬间炸开低低的哗然。
“那是什么?”凯恩问,自问自答,“那是一战后,战胜国强加在我们脖子上的枷锁。它割走了我们七分之一的领土,拿走了我们一半的海外殖民地,榨干了我们最后一枚金币的战争赔款。”
他的声音开始变冷。
“它规定,我们的军队不能超过十万人。不能拥有坦克、重炮、空军、潜艇。我们的莱茵河左岸不能驻军,我们的萨尔矿区要交给国联托管十五年。”
“它还规定,我们要为这场战争的‘全部责任’负责——仿佛那些在西线战壕里冻掉双脚的沃尔兰士兵,那些在家中等不来儿子归来的母亲,那些在饥荒中死去的孩子,都是咎由自取。”
台下,不少老议员眼眶红了。那是他们不愿回忆的屈辱。
“七年了。”凯恩转过身,重新面向全场,“这个枷锁,我们戴了七年。七年里,我们的工厂倒闭,工人失业,货币贬值,尊严扫地。七年里,我们看着西岸那些‘文明国家’,一边数着我们赔款的金币,一边在我们的伤口上撒盐。”
“七年里,我们有些人学会了跪着生存——以为顺从,以为妥协,以为喊几句‘我们悔过’,就能换来他们的施舍。”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划过前排几个曾经主张“全面履行和约”的议员。那几个人下意识低下了头。
“但我今天要告诉你们——”凯恩的声音陡然拔高,像出鞘的剑,“跪着,永远换不来尊严!妥协,永远换不来面包!施舍,永远喂不饱六百万个饥饿的胃!”
“砰!”
他一拳砸在讲台上。
声音通过话筒放大,震得整个大厅嗡嗡作响。
“所以,我宣布——”
凯恩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每一张脸,掠过洛泽的狂热,斯托克的凝重,反对派的惊愕,自己党派的茫然和逐渐燃起的火焰。
然后,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从即日起,沃尔兰帝国,单方面退出国联。”
“砰!”
又是一拳砸在讲台。
“从即日起,沃尔兰帝国,单方面撕毁《白鹰和约》及其一切附属条款。”
“砰!”
第三拳。
“从即日起,沃尔兰帝国,恢复完全的帝国主权。我们的领土,一寸不让!我们的军队,想建多少就建多少!我们的工厂,想造什么就造什么!”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张着嘴,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座位上。有几个老议员甚至下意识捂住心脏,脸色惨白。
退出国联?撕毁和约?
这意味着……宣战。对几乎所有西岸列强的宣战。
“疯了……”社会民主党领袖喃喃自语,“他疯了……”
但凯恩没疯。
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七百张震惊到扭曲的脸,感受着那种几乎凝固的空气,心里却异常冷静。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现在撕,列强来不及反应。经济危机还在发酵,各国政府焦头烂额,军备尚未重整。等他们回过神来,沃尔兰的工业机器已经全速开动,军队已经初步成型。
更何况——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凯恩开口,打破了死寂。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缓,却比刚才更加危险,“你们在想:完了,列强要打过来了。我们的军队只有十万人,装备落后,没有空军,没有坦克,怎么打?”
他笑了。
那是冰冷,却充满自信的笑。
“那就让他们来。”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让他们看看,一个被逼到绝境的民族,能爆发出多大的力量。让他们看看,沃尔兰的工人,一旦站到机床前,能造出多少钢铁。让他们看看,沃尔兰的士兵,一旦拿起现代化的武器,能打出多狠的反击。”
他再次转身,指向墙上的地图。
“但在此之前——”
手指划过地图东部,越过广袤的平原和山脉,落在那片古老的土地上。
“我们要先交朋友。”
台下又是一片骚动。
“大夏。”凯恩说出这个名字,“一个和我们一样,被列强欺凌、被条约束缚、被内忧外患困扰的国家。他们有四亿人口,有丰富的资源,有同样渴望复兴的人民。”
“从今天起,沃尔兰帝国将与大夏建立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我们将向他们输出工业技术、机械设备、军事顾问。他们将向我们提供钨矿、锡矿、桐油、猪鬃——所有我们急需的战略资源。”
“这不是慈善。”他强调,“这是交易,是合作,是互相需要。大夏需要工业化来抵御外敌,我们需要资源和市场来打破封锁。我们联手,就能在东方建立一个强大的工业基地,就能让那些以为可以永远骑在我们头上的人,好好掂量掂量。”
他收回手,重新面向全场。
“所以,议员们。”
他的声音最后一次拔高,像冲锋号一样撕裂空气:
“从现在起,忘掉那些屈辱的条约!忘掉那些施舍的幻想!这个国家的命运,只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我们要用煤炭点燃高炉!用钢铁铸造枪炮!用汗水浇灌土地!用实力赢得尊重!”
“如果有人想阻止我们——”
凯恩停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那些脸色惨白的反对派议员脸上。
“那就让他们来试试。”
“看是他们的舰队硬——”
他缓缓抬起右手,握成拳,抵在左胸心脏的位置。
“还是我们六千万沃尔兰人的意志硬。”
话音落下。
死寂持续了三秒。
然后——
“轰!!!”
革新党的席位率先爆发出狂热的掌声和呐喊。那些原本还有些茫然的党员,此刻像被注射了肾上腺素,满脸通红地站起来,挥舞手臂,嘶声高呼。
紧接着,民族人民党、中央党……甚至一部分社会民主党的人,也犹豫着站了起来。掌声如潮水般蔓延,最终席卷了整个大厅。
洛泽·弗里茨拼命鼓掌,手掌拍红了都不自知。他看着台上那个身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成了。
这个国家,从今天起,只有一个声音。
斯托克将军没有鼓掌,只是缓缓站起身,对着台上的方向,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那是军人之间,最高的致敬。
凯恩站在台上,沐浴着山呼海啸般的声浪,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狂热的脸,看着那些闪烁的镜头,看着窗外柏林灰蒙蒙的天空。
第一步,走完了。
撕毁和约,退出国联,宣布东方战略。
接下来,就该是列强的反应,是国联的制裁,是西岸的威胁。
也是……工业机器全速启动的时刻。
他转身,走下**台。经过洛泽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
“明天的所有报纸头版,都要是这篇演讲全文。广播电台二十四小时轮播。”
“是!总理阁下!”洛泽的声音激动得发抖。
凯恩点点头,继续向外走。布鲁克已经等在通道口,为他披上黑色大衣。
走出国会大厦时,外面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上千名民众。他们显然通过广播听到了演讲,此刻正狂热地呼喊着口号:
“凯恩!凯恩!凯恩!”
凯恩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激动的面孔。
他抬起手,只是简单地向人群挥了挥。
没有微笑,没有多余的言辞。
但就这一个动作,让广场的欢呼声再次拔高,几乎要掀翻柏林的天。
黑色轿车驶离国会大厦时,凯恩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宏伟的建筑。
“回总理府。”他对布鲁克说,“通知希尔曼·施泰因,下午两点,我要见他。”
“四年工业计划,该启动了。”
车窗外,柏林的街道上,报童已经开始狂奔,手里挥舞着刚刚印出的号外:
《总理国会演讲:撕毁和约!退出国联!帝国新生!》
一个时代,结束了。
另一个时代,从今天起,正式拉开序幕。
而远在千里之外,西岸各国的大使馆里,电报机正疯狂作响。
一份份加急密电,正飞向伦敦、巴黎、罗马、华盛顿。
电文内容大同小异:
“沃尔兰疯了。”
“战争,可能真的要来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