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服女人站在那儿。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件红衣服在这种光线下看起来不那么刺眼了,反而有点旧旧的,像穿了很多年,洗了很多水的那种红。
林小夕下意识往陈默身边靠了靠。
十三从草地上坐起来,揉着眼睛,嘟囔了一句“谁啊”,然后看清了那件红衣服,整个人僵住了。
陈默没动。
他坐在石头上,看着红衣服女人。
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红衣服女人笑了。
“不认识了?”
陈默说:“认识。”
“那怎么不打招呼?”
陈默想了想,说:“不知道该打什么招呼。”
红衣服女人笑得更开了。
她走过来,在陈默旁边坐下。那块石头不大,三个人坐着有点挤,但她不在乎,就那么挤着坐下来。
林小夕往另一边挪了挪,给她腾了点地方。
红衣服女人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谢谢。”
林小夕没说话。
十三还僵在那儿,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就那么半蹲着,看着这三个人挤在一块石头上。
红衣服女人冲他招招手。
“过来坐啊,站着干嘛?”
十三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在草地上坐下。
四个人,一个在石头上挤着,一个在草地上坐着,围成一圈。
风吹过来,草轻轻晃。
红衣服女人开口了:“你们知道这是哪儿吗?”
陈默说:“不知道。”
她点点头。
“不知道就对了。知道了,就该走了。”
她指着那棵树。
“这棵树,我种的时候才这么高。”
她比了个高度,到腰的位置。
“现在这么高了。”
林小夕问:“你种的?”
红衣服女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
“对。我六岁的时候种的。”
林小夕愣了一下。
“你是……苏晚?”
红衣服女人笑了。
“我是。也不是。”
她看着陈默。
“你见过的苏晚太多了。年轻的,年老的,穿白衣服的,穿红衣服的——都是她,也都不是她。”
陈默说:“你是最早的那个?”
红衣服女人点点头。
“对。最早的那个。她死的时候,我是第一个分出来的。所以我是红衣服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她死的那天,穿的就是这件。”
陈默没说话。
林小夕也没说话。
十三大气都不敢出。
红衣服女人抬起头,看着远处。
“她死的时候,我正在她身体里。看着她被杀死,看着她死了又活,活了又死。一共九百一十七次。”
她转过头,看着陈默。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陈默说:“不知道。”
她点点头。
“不知道就对了。知道了,你就不是你了。”
她站起来,走到树边,伸手摸着树干。
“我恨了他很久。恨他杀了她。恨他把她分成那么多块。恨他把我们困在这里。”
她摸着树干上的纹路,一下一下,很轻。
“后来我不恨了。”
林小夕问:“为什么?”
她回头看着她。
“因为恨太累了。”
她走回来,又在石头上坐下。
“你们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
没人说话。
她笑了。
“我想吃饭。”
十三愣了一下。
“吃饭?”
“对。吃饭。”她说,“热腾腾的饭,有菜有肉,有汤有饭。坐在桌子前,有人一起吃,有人说话,有人笑。”
她看着远处,眼神有点飘。
“我想了很久了。”
陈默看着她,问:“那你为什么不去?”
她笑了,笑得很轻。
“去不了。我是碎片。只能在这儿。”
她看着陈默。
“但你不一样。你是完整的。”
陈默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可以去。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想见谁见谁。”
陈默问:“那你呢?”
她愣了一下。
陈默说:“你怎么办?”
她笑了。
“我?我继续在这儿。等人来。”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不去了。”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为什么?”
陈默想了想,说:“有人在等我。”
“谁?”
陈默看了一眼林小夕。
林小夕的脸红了。
红衣服女人笑了,笑得很响。
“你啊。”她指着林小夕,“你等他,他等你,你们俩等来等去的,有意思吗?”
林小夕低着头,没说话。
红衣服女人笑完了,叹了口气。
“不过这样也好。有人等,总比没人等强。”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那我走了。”
陈默问:“去哪儿?”
她指了指远处。
“随便走走。反正有的是时间。”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
“对了,告诉你们一件事。”
陈默等着她说下去。
她笑了笑。
“那扇门,其实不用推的。”
陈默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你心里有,门就在。你心里没有,推一万次也推不开。”
她挥了挥手。
“走了。”
她往前走。
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光里。
陈默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林小夕在旁边轻声问:“她说的是真的吗?”
陈默想了想,说:“不知道。”
十三从草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
“那我们接下来干嘛?”
陈默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那棵树边。
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抱过来。树皮很糙,摸上去硌手。他绕着树走了一圈,在背阴的一面,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行字。
刻在树干上的,很深,已经和树皮长在一起了。
“陈默到此一游。”
后面还有一个日期。
9月17日。
陈默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林小夕走过来,也看见了。
“你刻的?”
陈默说:“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也许是他刻的,在很久以前。也许是别人刻的,正好和他同名。也许是苏晚刻的,用来记他的编号。
他不知道。
但那个日期,他知道。
9月17日。
苏晚死的那一天。
他伸出手,摸着那行字。
刻得很深,很深,像要把什么东西永远留在树上。
林小夕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十三也走过来,看着那行字,小声念了一遍。
然后他问:“9月17日,是什么日子?”
陈默说:“她死的日子。”
十三愣了一下,没再问。
陈默把手收回来。
他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枝叶,看着从叶缝里漏下来的阳光。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想回去了。”
林小夕问:“回哪儿?”
陈默想了想,说:“第一层。”
林小夕愣了一下。
“第一层?那间教室?”
陈默点点头。
十三问:“回去干嘛?”
陈默说:“看看。”
他没解释。
林小夕也没问。
她只是说:“好。”
三个人转身,向草地另一边走去。
走了几步,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那行字还在,在阳光下,很清晰。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
草地慢慢变淡了,变成灰色,变成白色,变成透明。
脚下踩的不再是草,是水磨石地面。
头顶不再是蓝天,是日光灯。
他们站在一条走廊里。
水磨石地面,绿色墙裙,白色墙壁,头顶日光灯。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没有编号,只有数字——1,2,3,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和之前那些层里的一模一样。
陈默往前走。
走到17号门前,他停下来。
门是开着的。
里面还是那张床,那把椅子,那张桌子。桌子上放着那张照片——林小夕的。
但照片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朵白色的小花。
陈默走进去,拿起那朵花。
是那种草地上的花,小小的,白色的,还带着一点泥土。
他把花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出门。
林小夕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的花。
“这是……”
陈默说:“她放的。”
林小夕没问是谁。
她知道是谁。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1000号门前,陈默停下来。
门是关着的。
他伸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
门后面不是走廊,不是房间。
是那间教室。
第一层那间教室。
课桌椅,黑板,日光灯。窗户外面是黑的。门关着。
黑板上有一行字,白粉笔写的:
“下课了。”
陈默走进去。
他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林小夕在他旁边坐下。
十三在前面那排坐下。
三个人坐着,看着黑板。
过了很久,陈默开口了:
“你们饿不饿?”
林小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饿了。”
十三也点头。
陈默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林小夕和十三跟在后面。
他推开门。
门外面是那条走廊。
但走廊尽头,有一扇新的门。
不是那种有编号的门,是一扇很普通的门,木头的,刷着白漆,上面有一个把手。
陈默走过去,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条街。
很普通的街。两边是楼房,五六层高,灰扑扑的墙面,阳台上晾着衣服。路上停着几辆车,车身上落满了灰。树是秃的,叶子掉光了,树枝伸向天空。
街上有人。
很多。
有聊天的,有走路的,有骑车的,有站在店门口抽烟的。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那种不会动的假人。
他们是活的。
真的活的。
有人在打电话,一边走一边说。有人在路边等车,不时看表。有小孩跑过去,手里拿着冰淇淋,奶油蹭了一脸。
风吹过来,带着煎饼果子的香味。
陈默往前走。
走到那个煎饼摊前,站住了。
摊主还是那个中年女人,围着围裙,手很麻利地在铁板上摊煎饼。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要几个?”
陈默说:“三个。”
她点点头,开始摊。
陈默看着她的动作,看着铁板上冒起的烟,看着旁边等着的人。
那个女人把三个煎饼包好,递给他。
“十五块。”
陈默摸了摸兜。
兜里有钱。
他拿出来一张二十的,递给那个女人。
她找了五块,继续忙下一个。
陈默拿着煎饼,分给林小夕和十三。
三个人站在路边,吃着煎饼。
热的,香的,脆的。
林小夕咬了一口,嘴角沾上酱,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十三狼吞虎咽,差点噎着。
陈默慢慢吃,看着那些人,那些车,那些楼房。
吃完,他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
林小夕问:“现在去哪儿?”
陈默想了想,说:“找个地方住。”
十三问:“住哪儿?”
陈默看着远处。
远处有一栋楼,六层高,灰扑扑的,阳台上晾着衣服。楼下有一个小卖部,门口坐着一个老头,在晒太阳。
陈默向那边走去。
走到楼下,他停下来。
门禁是坏的,虚掩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
楼道里有点暗,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老房子那种味道,灰尘,剩饭,洗衣粉,混在一起。
他上楼。
二楼,三楼,四楼。
四楼有一扇门,开着。
里面有人在搬家。
几个工人抬着家具进进出出,一个中年女人站在旁边指挥。
她看见陈默,愣了一下。
“找谁?”
陈默说:“租房。”
女人打量了他一下,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小夕和十三。
“几个人?”
陈默说:“三个。”
女人想了想,说:“有个两居室,刚空出来。要不要看看?”
陈默点点头。
女人带他们上楼。
五楼,502。
门开着,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客厅,两个卧室,厨房,厕所。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女人说:“刚退租的,还没收拾。你们要的话,自己打扫。一个月两千,押一付三。”
陈默看了看四周。
林小夕在他旁边,小声说:“挺干净的。”
十三跑到窗边,往外看。
“能看见那个煎饼摊!”
陈默点点头。
他转身,看着那个女人。
“租了。”
女人愣了一下。
“不看别的了?”
陈默说:“不看了。”
女人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
陈默签了字,付了钱。
女人把钥匙给他。
“水电煤气自己交。物业费包在房租里。有问题给我打电话。”
她走了。
陈默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房子。
林小夕走到他旁边。
“我们真的住这儿?”
陈默说:“嗯。”
十三从卧室跑出来,一脸兴奋。
“我要那个小房间!”
陈默点点头。
三个人开始收拾。
没有家具,什么都没有。但楼下有旧货市场,可以去买。明天去买,今天先凑合。
陈默把窗户关好,把门锁好。
天黑了。
三个人坐在地上,靠着墙。
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把地板照得一块亮一块暗。
远处有车的声音,人的声音,狗叫的声音。
很吵。
但又很安静。
林小夕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十三躺在地上,已经睡着了,轻轻打着鼾。
陈默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光,那些影子。
然后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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