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散去的时候，陈默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街上。
很普通的街。两边是楼房，五六层高，灰扑扑的墙面，阳台上晾着衣服。路上停着几辆车，车身上落满了灰。树是秃的，叶子掉光了，树枝伸向天空。
和之前那些“外面”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街上有人。
很多。
有聊天的，有走路的，有骑车的，有站在店门口抽烟的。他们动，他们说话，他们笑——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城市，任何一个普通的下午。
林小夕站在他旁边，四处张望。
十三站在另一边，嘴巴张得老大。
“这……这是……”
陈默没说话。
他在看那些人。
他们不是那种僵硬的、不会动的人。他们是活的。真正的活的。有人在打电话，一边走一边说；有人在路边等车，不时看表；有小孩跑过去，手里拿着冰淇淋，奶油蹭了一脸。
风吹过来，带着各种味道——煎饼果子，汽车尾气，还有一点点花香。
十三深吸一口气，呛着了，咳了半天。
“这味儿……太冲了。”
林小夕笑了。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
脚踩在柏油路上，很实。
他走到一个煎饼摊前，站住了。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围着围裙，手很麻利地在铁板上摊煎饼。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要几个？”
陈默说：“一个。”
她点点头，继续摊。
陈默看着她的动作，看着铁板上冒起的烟，看着旁边等着的人。
都那么普通。
都那么正常。
那个女人把煎饼包好，递给他。
“五块。”
陈默摸了摸兜。
兜里有钱。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张五块的，和上次一样。
他递给那个女人。
她接过去，找了零，继续忙下一个。
陈默拿着煎饼，站在路边，咬了一口。
热的。
香的。
是真的。
十三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
陈默把煎饼递给他。
十三接过去，咬了一大口，然后眼睛亮了。
“好吃！”
林小夕在旁边笑。
三个人站在路边，分着吃了那个煎饼。
吃完，十三问：“现在去哪儿？”
陈默没回答。
他看着四周，看着那些楼房，那些店铺，那些人。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东西。
一个公交站台。
在街对面，很旧的那种，铁皮顶棚上全是锈，立柱上贴满了小广告。
和游戏里那个一模一样。
他穿过马路，走过去。
站在站台前，他看着那个站牌。
上面的字比游戏里清楚一些，能认出几个——幸福里小区，下一站，末班车22:00。
林小夕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这是……”
陈默点头。
十三也过来了，看了看站牌，又看了看四周。
“我们还在游戏里？”
陈默说：“不知道。”
他抬头看天。
天是蓝的，有云，有太阳。太阳挂在天上，和普通的太阳一样，刺眼，不能直视。
他低头看地。
地是实的，踩上去有回馈。
他看那些人。
他们是真的活的，不是那种只会动眼珠子的假人。
但那个站台。
那个和游戏里一模一样的站台。
它不应该在这儿。
“陈默。”
林小夕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陈默转头看她。
她指着远处。
远处，街的尽头，有一扇门。
木头的，刷着红漆，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和游戏里那些门一模一样。
陈默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走。”
三个人穿过马路，向那扇门走去。
走到门前，陈默停下来。
门上贴着一张纸。
发黄的纸，边角卷起来了，上面写着几行字：
“你确定要进来吗？”
“进来之后，就回不去了。”
“外面没有外面。”
“里面也没有里面。”
“你选哪个？”
陈默盯着那张纸，看着那几行字。
林小夕在旁边轻声问：“进吗？”
陈默想了想，说：“不进。”
他转身，往回走。
林小夕和十三跟在后面。
走回那个公交站台，陈默停下来。
他坐在站台的长椅上。
长椅是铁的，很凉，坐着不舒服。
林小夕在他旁边坐下。
十三蹲在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过了很久，十三开口了：
“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陈默说：“嗯。”
“等什么？”
陈默没回答。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车，看着那些楼房，看着天上的云。
太阳开始偏西了。
天边有了点红。
那些下棋的老人收了摊，慢慢往家走。遛狗的人牵着狗往回走。下班的骑着车，按着铃，从他们面前经过。
天黑下来了。
路灯亮了。
隔很远一盏，把路照得一段明一段暗。
那个煎饼摊收了。那些店铺一家一家关了门。街上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他们三个，坐在那个站台上。
十三有点冷，抱着胳膊。
林小夕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陈默看着黑暗深处。
远处，有声音传来。
轰隆隆——轰隆隆——
是车。
两盏灯出现在黑暗里，晃晃悠悠地往这边开。
一辆公交车停下来。
门开了。
司机坐在驾驶座上，脸藏在阴影里。
陈默站起来。
他上了车。
林小夕和十三跟在后面。
车厢里很空。只有几个乘客，坐在不同的位置上，有的靠窗，有的闭着眼。
陈默在最后一排坐下来。
林小夕坐他旁边，十三坐前面。
车开动了。
窗外的路往后退，路灯往后退，那些楼房往后退。
开了一会儿，车停了。
有人上车。
是那个死了137次的男人。
他看见陈默，愣了一下，然后在旁边坐下来。
“你怎么也在这儿？”
陈默反问：“你怎么也在这儿？”
他苦笑了一下。
“不知道。走着走着，就上了这辆车。”
车又开动了。
下一站，上来的是第一个死的女孩。
再下一站，格子衬衫男。
再下一站，那些从井里出来的人，一个一个，都上了这辆车。
车厢里越来越挤，越来越满。
最后，没有座位了，有人站着，有人扶着栏杆。
车还在开。
开过那条街，开过那些楼房，开过那扇门。
那扇门还立在那儿，红漆斑驳，孤零零的。
车上有人喊：“那不是门吗？怎么不开过去？”
没人回答他。
车继续开。
开到一座桥前，停下来。
那座桥，和游戏里那座一模一样。很老，石头砌的，栏杆有的断了，有的歪着。桥下是黑水，看不见底。
司机的声音从前边传来：
“终点站到了。下车。”
车门打开。
没人动。
司机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
是老郑。
真正的老郑，那个死在墙根下的老郑。
他看着车上这些人，笑了。
“下车吧。到了。”
陈默站起来，走向车门。
林小夕跟在后面。
十三跟在后面。
那些人一个一个，都跟着下了车。
站在桥头。
风从桥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河水的气息。
老郑也从车上下来，站在陈默旁边。
他指着那座桥。
“过去，就是那边了。”
陈默问：“那边是哪儿？”
老郑摇摇头。
“不知道。没过去过。”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熟悉的脸，不熟悉的脸。
“你们谁想过去，就过去。不想过去，就留着。”
没人动。
老郑笑了。
“还等什么？”
那个死了137次的男人第一个往前走。
他走上桥，一步一步，走到桥中间。
然后他停下来。
桥中间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白衣服，背对着他。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转过身。
是苏晚。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没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
她握住了。
两个人一起，向桥那头走去。
消失在黑暗里。
第二个，第一个死的女孩。
她也走上桥，走到桥中间。
那里站着另一个人——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但她好像认识。
她走过去，那个人伸出手。
她握住了。
消失在黑暗里。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那些人走上桥，走到桥中间，遇见一个人，握住手，消失在黑暗里。
最后，桥上只剩下陈默、林小夕、十三。
陈默看着那座桥，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着林小夕。
“走吧。”
林小夕点点头。
三个人走上桥。
桥很长。
走到桥中间，陈默停下来。
桥中间站着一个人。
是他自己。
另一个他，更年轻的，眼神更亮的。
他看着陈默，笑了。
“又见面了。”
陈默没说话。
他走过来，站在陈默面前。
“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默说：“知道。”
“谁？”
“我自己。”
他笑了。
“对。我是你。是你一直在找的那个自己。”
他看了看林小夕，看了看十三。
“他们都找到了。你呢？”
陈默没回答。
他伸出手。
年轻的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年轻的消失了。
陈默站在原地，感觉胸口那个满了的地方，更满了。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桥头。
桥头站着一个女人。
苏晚。
她穿着白衣服，站在那儿，等着他。
陈默走过去。
她看着他，笑了。
“你来了。”
陈默点点头。
她指了指身后。
“那边，是外面。”
陈默看着那个方向。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雾，白茫茫的雾。
她问：“你要过去吗？”
陈默想了想，说：“林小夕呢？”
苏晚笑了。
“她在等你。”
陈默转头看。
林小夕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十三站在她旁边。
陈默走过去。
林小夕看着他，问：“你过去吗？”
陈默说：“你呢？”
她想了想，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陈默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就不去了。”
她愣了一下。
陈默转身，看着苏晚。
“我们留下来。”
苏晚笑了。
“留在这儿？”
陈默点点头。
苏晚看着他们三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好。”
她转身，向雾里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谢谢你。”
陈默没说话。
她笑了笑，消失在雾里。
陈默站在桥头，看着那片雾。
林小夕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十三也走过来。
三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雾慢慢散开。
雾散了。
桥不见了。
河不见了。
只有一片草地。
很大，很绿，开着白色的小花。天是蓝的，有云，有太阳。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
远处有一棵树。
很高，很老，枝叶繁茂。
陈默向那棵树走去。
林小夕和十三跟在后面。
走到树下，他停下来。
树下面有一块石头。
很平，可以坐。
陈默在石头上坐下来。
林小夕在他旁边坐下。
十三在草地上躺下来，看着天。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花的味道。
天很蓝，云很白。
陈默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林小夕轻轻的呼吸声。
十三偶尔翻个身，压得草沙沙响。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他脸上。
他想起了很多事。
第一层那间教室，红衣服女人，那十二条规则。
第二层的等待室，白衣服女人，那个骗他的假林小夕。
第三层的走廊，那些墙里的声音，那些手。
第九百一十七层的那个老人，那个把自己撕成碎片的人。
苏晚，她丈夫，那棵树，那口井。
还有林小夕。
那个死在第一层、又陪他走了这么远的林小夕。
他想了一会儿，睁开眼睛。
林小夕正看着他。
“想什么呢？”
陈默说：“想以前的事。”
她点点头。
“以后呢？”
陈默想了想，说：“以后就在这儿。”
她笑了。
“好。”
十三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风吹过来，很轻，很暖。
远处，好像有人走过来。
陈默看过去。
是一个女人。
穿红衣服。
她走到树下，站在他们面前。
陈默看着她。
她也看着陈默。
然后她笑了。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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