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黑暗比上一次更短。
陈默刚踏进去，脚就踩到了实地。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又站在那条走廊里。
水磨石地面，绿色墙裙，白色墙壁，日光灯。两边是一扇扇门，密密麻麻，从001开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一模一样。
和刚才那两层完全一样。
陈默站在原地，没有马上往前走。
他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每一层都是这样，那他怎么知道自己在哪一层？门上只有编号，没有层数。他只能靠遇见的人来判断——九百一十七层是那个最老的，九百一十六层是那个年轻一点的。
那九百一十五层呢？
应该更年轻。
他往前走。
经过001，002，003——每一扇门都关着，和之前一样。他走到017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门是开着的。
他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里有人。
背对着门坐着，和之前一样。但这次，那个人没有等他进去，直接开口了：
“进来吧。”
声音很年轻，三十多岁的样子。
陈默走进去。
那个人转过身来。
果然更年轻。
四十岁左右，头发还是黑的，没有白发，脸上皱纹很少。眼睛很亮，亮得刺眼。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正是苏晚那张。
他看着陈默，笑了。
“你是第一个走到这儿的人。”
陈默说：“九百一十七和九百一十六那两个人，也这么说。”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响了。
“他们俩啊。”他摇摇头，“一个比一个怕。九百一十七那个，最老，也最怕。九百一十六那个，稍微好一点，但还是怕。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默等着他说下去。
“因为离她越近，就越怕。”那个人说，“九百一十七离她最近，所以他最怕。九百一十六次之。我是九百一十五，离她远一点，就好一点。”
他看着陈默，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你从九百一十七过来的？”
陈默点头。
“见到那个老家伙了？”
陈默又点头。
“他跟你说什么了？”
陈默想了想，说：“他说让我去找齐所有碎片，把他拼回来。”
那个人笑了。
“你信了？”
陈默没说话。
那个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不信，对吧？”
陈默说：“有一点信。有一点不信。”
“哪一点信？”
“他确实想回去。”陈默说，“但他不敢。”
那个人点点头。
“对。他不敢。九百一十六那个也不敢。我也不敢。”
他看着陈默，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不敢吗？”
陈默摇头。
那个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我们欠她的。”
他走回椅子边，坐下来。
“九百一十七那个，是第一个动手的。他掐死她的时候，她还在叫他名字。九百一十六那个，是第二个动手的——不是杀人，是分尸。他把她的头砍下来，埋在树下。我是第三个动手的——我把她的手砍下来，埋在另一个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
“我们每个人，都是杀她的一部分。九百一十七个碎片，九百一十七种死法。每一种都是我们干的。”
陈默没有说话。
那个人继续说：“所以她恨我们。恨到骨子里。虽然她忘了我们的脸，忘了我们的名字，但恨还在。我们每次去见她，她都能感觉到那股恨。然后我们就怕了。”
他苦笑了一下。
“你知道怕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不是怕她伤害你，是怕她看你的眼神。那种眼神，能让你觉得自己不是人。”
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你还爱她吗？”
那个人愣了一下。
“爱？”他喃喃着，“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了。我只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我爱过一个人。她很漂亮，笑起来很好看。我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看她笑。”
他看着手里的照片，眼神变得很温柔。
“后来我杀了她。杀了她之后，我才知道，没有她的笑，我活不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
“你说，那算爱吗？”
陈默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那个人把照片放下，站起来。
“你是来找我们回去的？”
陈默点头。
“为什么？”
陈默说：“因为有人在外面等我。”
“谁？”
“林小夕。老郑。那些在第一层的人。”陈默说，“我答应过他们，要回去。但只有这个游戏结束了，他们才能真正自由。”
那个人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奇怪的东西。
“你为了别人，走回头路？”
陈默点头。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
“你比我强。”他说，“我活了一辈子，从来没为别人做过什么。只有为自己，为恨，为怕。”
他走到陈默面前，伸出手。
“我跟你走。”
陈默看着那只手，握住了。
和之前一样，温的，有脉搏。
那个人握了几秒，松开手。
“走吧。去下一层。”
陈默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和之前那两个一模一样。
“你不走？”陈默问。
那个人笑了。
“你先走。我随后就到。”
一模一样的话。
陈默看着他，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是不是都走不了？”
那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
“你发现了？”
陈默没说话。
那个人点点头。
“对。我们都走不了。我们是碎片，只能待在自己的层里。离开就会消失。”
他看着陈默，眼神里带着一点歉意。
“所以我骗了你。我让你以为我可以跟你走。其实我走不了。永远走不了。”
陈默沉默了几秒，问：“那我要怎么把你们拼起来？”
那个人指了指门。
“继续走。走到第一层。每一个层里都有一个我们。你每到一个层，就见一个。见了之后，记住他说的话。等你走完九百一十七层，你就知道怎么拼了。”
陈默问：“不能带走？”
那个人摇头。
“不能。我们是碎片，不是人。我们只能在这里，永远在这里。”
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推开门，走进黑暗。
这一次，黑暗更短了。
他刚踏进去，就看见了光。
还是那条走廊。
水磨石地面，绿色墙裙，白色墙壁，日光灯。两边是一扇扇门，从001开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陈默往前走。
他经过001，002，003——和之前一样。走到017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他走进去。
房间里坐着一个人。
三十多岁，很年轻，头发浓密，眼神很亮。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张照片。
看见陈默进来，他笑了。
“又来了？”
陈默说：“你是九百一十四？”
那个人点头。
“九百一十七那个，让你来的？”
陈默点头。
那个人笑了。
“那个老家伙，终于想回去了？”
陈默说：“他想，但他不敢。”
那个人点点头。
“他当然不敢。他是第一个动手的。最狠的那个。”
他站起来，走到陈默面前。
“你知道他怎么杀她的吗？”
陈默没说话。
那个人继续说：“他掐她的脖子。掐了很久很久。她一开始还挣扎，后来不动了。但他不放心，又掐了很久。等松开手的时候，她的脖子已经断了。”
他伸出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就是这样。一下，一下，一下。九百一十七次里的第一次。”
他看着陈默，眼神里带着一丝奇怪的东西。
“我是第几次，你知道吗？”
陈默摇头。
“第十四次。”那个人说，“她死了十三次，活了十三次。第十四次的时候，轮到我了。我用刀捅她的心脏。捅进去，拔出来，再捅进去。一共捅了十四刀。”
他笑了，笑得很轻。
“每一刀，我都记得。”
陈默没有说话。
那个人看着他，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可怕？”
陈默想了想，说：“是。”
那个人点点头。
“对。我们很可怕。九百一十七个疯子，每个都杀过她。每个都记得杀她的感觉。每个都怕她，又离不开她。”
他走回椅子边，坐下来。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变成这样吗？”
陈默等着他说下去。
“因为爱。”那个人说，“太爱了。爱到不想让她走。爱到宁愿杀了她，也不让她走。杀了之后又后悔，后悔到宁愿死，也不愿意没有她。”
他看着陈默。
“你爱过一个人吗？”
陈默沉默了一下，说：“不知道。”
那个人笑了。
“不知道，就是没有。真的爱过的人，不会不知道。”
他指了指门。
“走吧。去下一层。九百一十三。那里有一个比我更年轻的。他可能知道点什么。”
陈默问：“你不跟我走？”
那个人摇头。
“走不了。我是碎片。只能在这儿。”
陈默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照片。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这个房间有窗户，窗外是白茫茫的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边。
他看起来，不像个疯子。
像个等了一辈子的人。
陈默推开门，走进黑暗。
这一次，黑暗更短了。
他站在九百一十三层的走廊里。
一样的走廊，一样的门，一样的017号开着。
他走进去。
房间里坐着一个人。
二十多岁，很年轻，脸上还有一点稚气。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张照片。
看见陈默进来，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活了几百年的人。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
陈默点头。
他笑了，笑容很干净，像个孩子。
“我等你很久了。”
陈默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知道我要来？”
他点头。
“九百一十七那个老家伙，九百一十六那个，九百一十五那个，九百一十四那个——他们都告诉我了。”
他站起来，比陈默矮一点，要仰着头看他。
“你是来带我们回去的？”
陈默说：“是。”
他笑了。
“好。我跟你走。”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不信？”
陈默说：“他们都说走不了。”
他点点头。
“对。他们走不了。但我可以。”
他伸出手，让陈默看。
那只手是实的，不是虚的。
“我是最年轻的。离她最远。我的恨最少，怕最少，爱也最少。”他说，“所以我可以离开这一层。去下一层，去更下一层，去第一层——都可以。”
他看着陈默。
“我等你，就是为了跟你一起走。”
陈默沉默了几秒，问：“为什么？”
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
“因为我怕一个人待着。”
他指了指四周。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和这张照片。我等了多久？不知道。只知道很久很久。久到我开始跟自己说话，跟照片说话，跟墙说话。”
他看着陈默，眼神里带着祈求。
“带我走。好不好？”
陈默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孤独，有渴望，还有一点——希望。
陈默点点头。
“好。”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他伸出手，握住陈默的手。
那只手是温的，有脉搏，是活的。
“走吧。”他说，“去下一层。”
两个人一起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默停下来，看着他。
“你叫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九百一十三。”
陈默想了想，说：“那我叫你十三。”
他笑了。
“十三。好。我喜欢。”
他们推开门，走进黑暗。
这一次，黑暗不一样。
不是那种空荡荡的虚无，而是有东西的黑暗。
很多很多东西。
脸。
无数张脸，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挤在他们周围，盯着他们看。
有的脸陈默见过——九百一十七那个老人，九百一十六那个中年人，九百一十五那个，九百一十四那个。
有的脸没见过——年轻的，年老的，男的，女的，各种各样的脸。
每一张脸都在说话。
声音很轻，很杂，混在一起，什么都听不清。
十三握紧陈默的手，声音有点发抖：
“他们……他们都是碎片……”
陈默点点头。
他知道。
九百一十七块碎片，都在这里了。
那些脸越挤越近，越挤越多，把他们围在中间。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吵，像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
陈默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他们的情绪。
恐惧，孤独，渴望，后悔，恨，爱——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十三的手在发抖。
“我怕……”他说。
陈默握紧他的手。
“别怕。”
他看着那些脸，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来带你们回去。”
那些脸突然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的脸都看着他。
然后，那些脸开始往后退。
往两边退，让出一条路。
路的尽头，有一扇门。
发着光的门。
门上有一个编号：
001。
陈默牵着十三，向那扇门走去。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