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吞没他的瞬间，陈默做好了准备。
他以为会像之前一样——漫长的虚无，没有方向，没有声音，只有意识飘浮。然后等，等光出现，等下一扇门。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刚踏进去，脚下就有了东西。
硬邦邦的，平整的，像是地面。
他低头看，看不见自己的脚，但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触感——水磨石，和第一层的一样。
黑暗在散去。
不是完全散去，是从浓黑变成淡黑，从什么都看不见变成能看见轮廓。像天亮之前那种朦胧的光，说亮不亮，说暗不暗，刚好能看清周围几米内的东西。
陈默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
和第一层那条走廊一模一样。
水磨石地面，绿色的墙裙，白色的墙壁，头顶是每隔几米一盏的日光灯。灯是亮着的，发出惨白的光。
唯一不同的是——这条走廊的两边没有门。
一扇都没有。
只有墙，光秃秃的墙，向两边延伸，看不见尽头。
陈默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哒，哒，哒，每一步都有回音。他走快，回音也快。他走慢，回音也慢。他停下，回音也停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跟着他，模仿他的一举一动。
陈默没有回头。
规则第三条：禁止回头看。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还在不在规则里，但有些习惯，养成之后很难改。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或者更久，在这里时间感很模糊——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地上有血迹。
一小滩，还没干透，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血迹往前延伸，断断续续，一滴一滴，像在给他指路。
和他在第一层走廊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陈默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
还是温的。
刚流出来不久。
他站起来，顺着血迹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米，血迹拐弯了。
拐进墙里。
陈默看着那面墙，想起上一次的经历——他撞进去，然后到了另一条走廊，然后看见了林小夕，然后——
然后被红衣服女人骗了。
那是陷阱。
这一次呢？
他伸手摸那面墙。
墙是实的。砖砌的，刷着绿色的墙裙，摸上去很粗糙。
但他的手按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心跳。
墙在心跳。
咚，咚，咚，很轻，但有节奏，和他自己的心跳几乎同步。
陈默把手收回来。
他看着那面墙，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堵墙，是活的。
和第三层那间教室一样。
他往后退了一步，思考要不要进去。
正在这时，墙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很厚的东西：
“陈默……”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林小夕的声音。
“陈默……救我……”
陈默没动。
他听了一会儿，又听见了别的声音。
“陈默……你在哪儿……”
还是林小夕，但声音更远了，像在往深处走。
陈默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他闭上眼睛，撞向那面墙。
身体穿过墙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阵凉意，像跳进冷水里。然后脚底下踩到了实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另一条走廊里。
和刚才那条一模一样。
水磨石地面，绿色墙裙，白色墙壁，日光灯。
但这条走廊两边有门。
密密麻麻的门，一扇挨着一扇，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每一扇门上都有一个编号。
陈默走近最近的一扇。
001。
他推了一下，门开了。
门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张照片。
和第三层017号房间一模一样。
陈默走过去，拿起照片。
照片上是苏晚。年轻，漂亮，站在一棵树下，对着镜头笑。
背面写着一行字：
“9月17日，摄于最后一次出门前。”
陈默放下照片，退出房间，继续往前走。
他经过002，003，004——每一扇门都推开看了一眼，每一间都一样。床，椅子，桌子，照片。
一直到017，他停下来。
这间不一样。
房间里没有人，但桌子上放的不是照片，是一张纸条。
陈默拿起来看。
纸条上写着三个字：
“往前走。”
陈默看着那三个字，认出是谁的笔迹——他自己的。
他什么时候来过这里？
还是说，有什么东西在冒充他？
他把纸条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经过一扇又一扇门，一直走到腿发酸，走到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才终于看见一扇不一样的门。
这扇门比其他的都大，都高。
门上的编号是：917。
陈默站在门前，没有马上推。
他想起苏晚说的话：每一个层里都有一个他。
这是第九百一十七层。
那个手上有疤的人——她丈夫——最早的那一块碎片，应该就在这里。
他推开门。
门里面是一个客厅。
很大，装修得很讲究。真皮沙发，红木茶几，墙上挂着字画，地上铺着地毯。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客厅。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男的，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灰色的旧毛衣，正在看电视。
电视开着，但没有画面，只有雪花点，发出沙沙的声音。
老人听见门响，转过头来。
他的脸——陈默见过。
在第一层的那间教室里，在那个死了137次的男人脸上见过。在第二层的“等待室”里，在那个假的老郑脸上见过。在第九百一十九层，在那个站在门边的人脸上见过。
是同一个人。
又不一样。
这个更老，更疲惫，眼神里没有光。
他看着陈默，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来了。”
陈默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老人指了指沙发：“坐。”
陈默没坐。
老人也不在意，转回头继续看电视。雪花点沙沙地响，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你知道我是谁吗？”老人问。
陈默说：“知道。你是她丈夫。”
老人点点头，没有否认。
“她跟你说了？”
“说了。”
“说了多少？”
“全部。”陈默说，“她怎么死的，你怎么杀的，你怎么后悔，你怎么创造这个游戏。”
老人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容很苦。
“全部。”他重复了一遍，“那你知道我是第几个吗？”
陈默说：“第一个。最早的那块碎片。”
老人点点头。
“对。最早的那块。也是最老的那块。”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像全身的关节都在疼。站起来之后，陈默才看清他有多高——至少一米九，但瘦得像一根竹竿，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他走到窗户边，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光，什么也看不见。
“你知道吗，”他说，“我在这里多久了？”
陈默没说话。
老人自己回答：“忘了。真的忘了。只记得很久很久。久到我看过几千个人从我面前走过。有的往那边走——去见她。有的往这边走——回起点。没有一个停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陈默。
“你是第一个停下来的。”
陈默说：“我来找你。”
“我知道。”老人说，“她让你来的？”
陈默点头。
老人又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奇怪的东西。
“她让你来找我干什么？”
陈默说：“带你回去。”
老人愣了一下。
“回去？回哪儿？”
“回她那儿。”陈默说，“完整的你。不是碎片。是真正的你。”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摇头。
“回不去了。”
“为什么？”
老人抬起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瘦，皮包骨头，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
“看见这个了吗？”他说，“这是推第九百一十六扇门的时候留下的。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推开门之前，我以为我能见到她，能跟她说对不起，能求她原谅。推开门之后——”
他停了一下。
“之后怎么了？”
老人苦笑了一下。
“之后我发现，她根本不记得我了。”
陈默愣住了。
老人继续说：“她记得有一个丈夫，记得那个人杀了她，记得那个人后悔了。但她不记得我的脸，不记得我的声音，不记得我叫什么。对她来说，我只是‘那个杀我的人’，不是‘我爱过的人’。”
他走回沙发边，坐下来。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找了她这么久，等了她这么久，全都是白费。她早就把我忘了。”
陈默没有说话。
老人看着他，问：“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陈默想了想，说：“知道一点。”
老人笑了。
“你死过多少次？”
“三十七次。”
“三十七次。”老人重复了一遍，“那你应该知道，有些东西，死过之后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
“她死过九百一十七次。每一次都记得被杀的感觉。每一次都记得那个杀她的人。但那个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和她一起经历过什么——全都忘了。只剩下恨，和怕。”
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你呢？你还爱她吗？”
老人愣了一下。
他看着陈默，眼神里闪过一丝奇怪的东西。
“爱？”他喃喃着，“我不知道那还是不是爱。我只知道，没有她，我活不下去。”
陈默点点头。
“那就跟我回去。”
老人摇头。
“回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完整的。”老人说，“我只是碎片。最早的那块，但不是全部。你找到我，只是找到了一部分。其他的碎片还在各个层里。有的在等，有的在骗，有的在帮人。你要把他们全都找出来，拼在一起，才能变成真正的我。”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就算你拼出来了，她也未必认得。”
陈默说：“那就试试。”
老人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为什么这么想帮我们？”
陈默想了想，说：“因为有人在外面等我。”
“谁？”
“林小夕。老郑。那些在第一层的人。”陈默说，“我答应过他们，要回去。但如果我回去的时候，这个游戏还在，他们还是会死。会一遍一遍地死。就像我一样。”
他看着老人。
“只有这个游戏结束了，他们才能真正自由。”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
“你比我强。”他说，“我找她，是为了我自己。你救人，是为了别人。”
他站起来，走到陈默面前。
“好，我跟你走。”
陈默问：“怎么走？”
老人指了指门。
“推开门，往前走。去下一层。九百一十六。那里有另一块碎片。”
陈默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不走？”陈默问。
老人笑了。
“你先走。我随后就到。”
陈默看着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老人，在说谎。
但他没有问。
他推开门，走进黑暗。
这一次，黑暗很短暂。
他刚走进去，就看见了光。
他站在一条走廊里。
和刚才那条一模一样。
水磨石地面，绿色墙裙，白色墙壁，日光灯。两边是一扇扇门，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陈默往前走。
他经过001，002，003——和刚才完全一样。每一扇门都关着，门上的编号从1开始，一直往上。
他走到017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这扇门是开着的。
他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里有人。
背对着门坐着，看不见脸。但那个背影——
陈默走进去。
那个人转过头来。
是老人。
但又不是刚才那个老人。
这个更年轻一点，五十多岁，头发还是黑的，眼神更亮。
他看着陈默，笑了。
“这么快就来了？”
陈默皱眉：“你是——”
“我是第二块。”那个人说，“九百一十六层的。”
陈默没说话。
那个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刚才那个老家伙让你来的？”
陈默点头。
那个人笑了。
“他骗你的。”
陈默看着他。
那个人继续说：“他让你去下一层找别的碎片，对吧？说他随后就到？”
陈默还是点头。
那个人笑得更响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来吗？”
陈默等着他说下去。
“因为他不敢。”那个人说，“他怕见到她。怕她认出他，又怕她认不出他。所以他永远待在九百一十七层，哪儿都不去。你是第一个让他动心的人，但他还是不敢。”
他看着陈默，眼神里带着一点怜悯。
“你被他骗了。”
陈默沉默了几秒，问：“那你呢？你敢吗？”
那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
“我也不敢。”
他指了指自己。
“我是第二块。九百一十六层的。九百一十七那个，是第一块。九百一十五，九百一十四，九百一十三——越往下，越年轻，越不怕。但九百一十七这个，是最老，也是最怕的那个。”
他看着陈默。
“你要找齐所有的碎片，得从九百一十七走到第一层。九百一十七块。你知道那有多远吗？”
陈默说：“知道。”
那个人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奇怪的东西。
“那你还走？”
陈默说：“走。”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
“好。那我跟你走。”
他伸出手。
陈默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握住了。
和上次一样，那只手是温的，有脉搏，是活的。
那个人握了几秒，松开手。
“走吧。”他说，“去下一层。”
陈默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和刚才那个老人一样。
“你不走？”陈默问。
那个人笑了。
“你先走。我随后就到。”
一模一样的话。
陈默看着他，没有再问。
他推开门，走进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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