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书凡走出巷口时,晨雾已经散了大半。
他低着头往前走,脚步拖得极重,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左肋那块铁板压过的地方还在发烫,像是皮肉底下埋了一块烙铁。
手掌上的布条渗出暗红,他没去管,只是把剑柄攥得更紧了些。
出租屋的门没锁。
他推开门,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屋里很静,只有水壶在炉子上微微哼着气。
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落在地上一道明黄的线,灰尘在光里浮着。
他靠着门框喘了口气,才慢慢挪到床边坐下。
腿刚一放松,小腿就猛地抽了一下,疼得他咬住后槽牙。
他伸手去摸脚踝,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的肿。
脱下鞋时,袜子粘在破皮的脚跟上,撕开时带下一点血痂。
“你回来了。”
声音从里屋传来。
孟芝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浅蓝色针织开衫,手里抱着医药箱。
她脸色比昨天更白,眼底的青影沉得像墨点过。
但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稳,蹲下时也没扶墙。
李书凡想缩回脚,“没事,擦伤。”
孟芝没理他,打开医药箱取出剪刀,轻轻剪开他手上的布条。
血混着汗结成硬壳,布条粘在裂口边缘。
她用温水浸湿棉片,一点点擦开。
动作很轻,但碰到伤口时,他还是绷紧了肩膀。
“今天很难吧?”她低声问。
他没说话,盯着自己那只被翻过来的手。
虎口的口子很深,皮肉翻开一小块,像被刀削过。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是昨夜跑圈时在地上蹭的。
孟芝把药膏涂上去,凉意渗进皮肉,他才松了口气。
她包扎得很仔细,一圈一圈缠紧,最后打了个结,指尖轻轻碰了下他的掌心。
“够了。”她说,“你能回来,就够了。”
他抬头看她。
她坐在小凳上,背挺得很直,可肩胛骨突出来,像两片薄纸贴在衣服下面。
她冲他笑了笑,把空碗放在桌上,又端来一碗热粥。
“趁热吃。”
他接过碗,米粒浮在清汤上,上面飘着几片菜叶。
他知道她又把自己的那份减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喉咙里干得发涩,热流滑下去时,胃才慢慢活过来。
“训练……还能撑住吗?”她问。
他放下碗。
“我连基础课都做不完。别人一次能挥三百剑,我一百就快站不住。他们不是在练,是在耗死我。”
“可你还站着。”她看着他,“你倒下了十次,可你每次都爬起来了。这就比谁都强。”
他摇头,“我不怕累。我怕的是……来不及。药价每天都在涨,你说我能等到哪一天?”
孟芝没接话。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半幅窗帘。
远处高楼林立,烈锋武道馆的尖顶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她望着那个方向,声音轻得像自语:“你走的每一步,都在离那里更近。哪怕慢,也没停。”
李书凡低下头,看见自己映在粥面上的脸——苍白,眼窝深陷,眉骨上的旧疤横在额角。
他忽然想起六岁那年,老仆临终前抓着他手说:“别让人把你心里那点火吹灭了。”
他没哭,只是把碗捧得更紧了些。
“药……还够吗?”他问。
孟芝转过身,摇头,“别管我。你现在要管的,是你自己。”她走回来,握住他的手,掌心微凉,“我相信你,比你自己信得还多。”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催促,没有怨,只有一种沉静的光,像夜里不灭的灯。
他慢慢点头。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望向武道馆的方向。
拳头在身侧缓缓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的旧伤。
他在心里说:我不能倒。为了她,我也要出人头地。
夕阳落进窗台,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屋子中央。
孟芝收拾好碗筷和医药箱,脚步轻地退进里屋。
门关上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他仍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像一尊守夜的铁像。
屋外,风穿过老楼的缝隙,吹动了晾衣绳上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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