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亮，墙角的水桶空着，李书凡靠着石壁缓了半晌，呼吸仍沉。
他动了动肩膀，旧伤处像被铁丝绞过，可手指还是慢慢收拢，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腿有些软，膝盖微弯了一下，他没停，转身走到墙边，拾起那根裂痕遍布的木剑。
偏殿里没人，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地上碎草屑打转。
他摆开架势，马步扎下，剑尖前指。
动作比之前慢，一寸寸推出，刺向沙袋。
剑身轻震，落点与昨夜最后一击几乎重合。
他收回，再出，节奏不变，手臂抖得厉害，但剑路压得很稳。
一下，又一下。
晨光爬上沙袋表面，照出他额上滚落的汗，在下巴处聚成一滴，砸进尘土。
他的鞋底磨破了，袜子裂口被血黏在脚心，每踏一步都扯着皮肉。
他不管，只盯着沙袋上的旧痕，仿佛那是一道必须斩断的线。
刺到第三十七次时，手腕突然一沉，剑尖偏了半寸。
他停下，喘口气，甩了甩手，重新调整姿势，又是一剑刺出。
这一回，落点更准。
远处高楼某间办公室内，秦烈阳坐在桌前，面前是摊开的弟子训练评估表。
他本想调取昨日重点学员的视频资料，手指却误触了系统快捷键，跳出一段凌晨时段的记录——编号97，场地：偏殿西区，时长06:19:33。
他皱眉，正要关闭，画面中一道身影忽然挥剑刺出。
秦烈阳的手指顿住。
屏幕里的人动作不快，甚至显得笨拙，但每一次突刺的角度、步距、收剑归位的弧度，都像用尺子量过一般一致。
他按下回放，将第七次刺击放慢三倍。
镜头拉近，那人收剑瞬间，手腕有极细微的一震，像是在卸力的同时校准重心；
左脚前移半寸，脚跟先落地，稳住身形。
秦烈阳眯起眼。
他又点了一遍，再一遍。
三次重复播放后，他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
这不像是练出来的，也不是靠蛮力硬撑能维持的节奏。
那是身体本能对剑路的适应，是肌肉与意志达成的某种默契。
他调出编号97的档案。
姓名：李书凡
年龄：19
身份：临时参赛者（非宗门弟子）
诊断记录：剑骨发育不全，评定等级：F（废柴）
秦烈阳冷笑一声，把档案推到一边。
他见过太多所谓“天才”，一个个骨骼完整、经脉通畅，打起剑来却像木偶提线，毫无灵性。
而眼前这个少年，残缺之身，竟能在极限疲惫中保持如此稳定的输出节奏，每一剑都在修正误差，逼近完美。
他关掉档案，回到视频界面，拖动进度条，找到最后一段——李书凡已换第二根木剑，动作略有迟滞，肩部下沉，但突刺角度依旧如一。
虎口渗血，布条湿透，五指扣柄的力度却未减分毫。
秦烈阳起身，走到窗前。
偏殿在远处，灰瓦低檐，藏在主馆阴影里。
晨光斜照，屋顶浮着一层薄金。
他知道那里平日只用来安置边缘杂役和临时挑战者，连正式弟子都不愿多去。
可就是那样的地方，出了这么一个人。
他望着那片屋檐，沉默片刻，低声说：“若你真有通剑之灵，便让大比见证吧。”
说完，他转身回桌前，打开私人笔记，在空白页写下：
“编号97，李书凡，时间戳：05:48-06:12，连续突刺九百七十六次，误差范围≤1.2厘米，节奏稳定性S级。备注：观察持续。”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锁好。
桌上恢复成堆的公文，他拿起笔，继续批阅下一份材料。
可目光每隔几分钟就会扫向监控总览屏，那个角落的摄像头画面始终亮着。
他知道，那个人还没走。
偏殿里，李书凡终于收剑。
他把木剑靠墙立好，抬手抹了把脸，汗水混着灰泥，在脸颊划出两道印子。
太阳已经升起，光线照进屋子一半，另一半还沉在冷影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掌心全是裂口和老茧，可握剑的姿势依然稳固。
他没看天，也没喝水，只是站着，喘匀了气，然后弯腰捡起水瓢，走向门口。
下一秒，他又停下，回头看了眼沙袋。
那一道斜裂的布线，还在。
他转身，走出偏殿。
门在他身后轻轻晃动，吱呀一声，慢慢合上。
阳光落在他背上，影子拖得老长，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却不曾歪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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