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霜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一个内门弟子,凝窍四层,连着三天往药圃后面那条没人走的小径上跑,就为了去堵一个正在养伤的凝窍七层师兄——不是探病,是盘问。
陈望靠在药圃后院的木榻上,左肩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还带着白,精神倒是好了不少。药圃的师姐刚给他端了碗续骨汤,他喝完,抬眼看见门口又站着那位不请自来的叶师妹,碗都差点没搁稳。
"叶师妹,你已经是第三次来了。"
"陈师兄,最后一次。"叶霜站在床前,没有寒暄,"峡谷里那头裂骨虎,到底谁杀的?"
陈望看了她一眼。
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即垂下眼帘。
"我说过了,是一个外门弟子。"
"哪个?"
"不方便说。"
"为什么?"
陈望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续骨汤的空碗搁到床头木架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响了一声。
"叶师妹,有些人不想被注意到,自然有他的理由。"他抬起眼,语气不重,但很认真,"我要是把他名字说出去,不知道是帮他还是害他。你是聪明人,应该想得明白。"
叶霜咬了一下嘴唇。
她当然明白。
一个外门弟子,废体出身,杀了一头连凝窍七层都扛不住的三阶魔兽——这事要是传出去,会招来什么?
好奇,试探,觊觎。还有最要命的——上面的"关注"。
她确实明白。
但不甘心。
"那你至少告诉我——他有没有受伤?"
陈望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
他认真回忆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杀完那头虎,连喘都没怎么喘。"
叶霜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谢谢陈师兄。"
"不谢。"陈望靠回榻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药圃拐角,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丫头比我还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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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霜从药圃出来,在宗门里走了很久。
不知道要去哪里,就是走。
脑子里翻来覆去那么几个画面——峡谷里从侧面冲过去的灰色身影,碎剑刺入虎喉的角度,还有回宗路上那个人不经意的回头。
她在东侧廊道上见过他。
就一眼。不高,偏瘦,穿着洗到发白的外门练功服,腰间别一截黑铁。眼神平得很,看什么都一样。不惊,不惧,不在意。
那种眼神,叶霜在内门见过很多人,但没有一个是这样的。
内门弟子的眼神大多带着东西。有的带傲,有的带防,有的带算计。
这个人的眼里什么都没有。
像一面搁了很久的旧镜子,里面空空的。但你站在跟前,总觉得他什么都看得见。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宗门东侧。
路越来越窄,杂草从石板缝里钻出来,青石板也越来越旧。这条路通向哪里她清楚——废阵谷,宗门最不起眼的角落,没有弟子愿意踏足的地方。
叶霜在路尽头停住了。
废阵谷的铁门半开着。从门口的角度能看进去一小片。
有个人在里面扫地。
灰色的衣服,偏瘦的身形,扫帚划过地面,沙沙的,不紧不慢。
就是他。
叶霜站在铁门外,隔着大约三十步,看了很久。
她想走进去。想问——那天在峡谷里,是不是你?在值房里,你为什么不说?赵鹤冒了你的功,你为什么不争?
但她没动。
因为陈望那句话又冒出来了——"有些人不想被注意到,自然有他的理由。"
她走进去,算不算也是一种打扰?
叶霜在铁门外站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了一次头。
谷里那个灰色身影还在扫,没有抬头。大概根本不知道有人来过。
——但叶霜不知道的是,她转身的那一刻,林尘扫帚的动作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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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外门弟子区。
赵鹤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攥着个布袋,灵石撞灵石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十枚!孙执事亲手发的,说我表现突出,破格加赏!"他把布袋往掌心里颠了颠,嗓门大到半条走廊都听得见,"加上采购本身的五枚,一共十五枚。十五枚啊——够我吃三个月培元丹。"
旁边几个外门弟子围着他,有人捧,有人眼热,后面两个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不够低。
"赵师兄厉害,一个人扛裂骨虎——"
"哪有那么夸张。"赵鹤摆摆手,嘴上谦虚,眉梢全是得意,"当时就是一咬牙的事,命是自己的,不拼也得拼——"
他正说得起劲,远处走来一个人。
周亦。
赵鹤看见他,笑容收了一下,又挂回来,主动招呼:"周师兄!"
周亦脚步没停。经过他面前时,侧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说不清什么意思。淡淡的,像看了,又像没看。
然后走了。
赵鹤的笑僵了一瞬。攥布袋的手紧了一下。
等周亦走远了,他才把那个一闪而过的表情压下去,转过头,重新对围着的人笑了笑。
"走走走,请你们喝酒。"
一群人嘻嘻哈哈往外走。
赵鹤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大,笑声很响。
但他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宗门东侧的方向。
那个方向有一条越来越窄的路。路的尽头是一扇锈了的铁门。铁门后面有个人在扫地。
那个人不争,不辩,不在意。
但那个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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