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辞月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窗外还黑着。摸出铜铃看了一眼——裂缝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和往常一样。
他又听了一会儿。
敲门声又响了，很轻，三下。
他起身，走过去开门。
周伯通站在门口。
灯笼在他脚边放着，照出他半边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苏辞月一眼就看出——出事了。
“进来。”
周伯通走进屋，在桌边坐下。
苏辞月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周伯通才开口。
“今儿个下午，我出门进货。”
苏辞月看着他。
“回来的路上，被人拦住了。”周伯通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两个人，没露脸，就问了几句话。”
苏辞月的手微微收紧。
“问什么？”
周伯通抬起头，看着他。
“问我，最近铺子里是不是来了个生人。戴面具的。”
苏辞月没有说话。
周伯通继续道：“我说没有。他们又问了几个问题，就走了。”
屋里陷入沉默。
苏辞月坐在那里，看着周伯通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责怪，没有埋怨，只是平静。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伯通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没事。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别想太多。”
门关了。
苏辞月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他摸出怀里的铜铃，拇指摩挲着那些裂缝。
裂缝还在，和之前一样。
可他的手，第一次觉得这铜铃有点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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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望着外面那条巷子。巷子里很静，偶尔有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
他在想周伯通说的话。
“两个人，没露脸，就问了几句话。”
那两个人是谁的人，他当然知道。
谢三爷。
他想起那晚在巷子里，那个传话的人说“三爷记住你了”。他以为那只是一句话，一句试探，一句警告。
他没想到，他们会找到周伯通。
他更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忽然想起温燃让周伯通转告的那句话——
京城的水比你想象的深。
他当时听了，听了就听了。
现在他懂了。
可他懂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铜铃。
裂缝还是那些裂缝，可它好像变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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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周伯通。
周伯通正在铺子里理货，看到他进来，抬起头。
“怎么了？”
苏辞月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我要搬走。”
周伯通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理货，头也不抬地说：“搬去哪？”
苏辞月没有说话。
周伯通把手里那包东西放下，抬起头，看着他。
“你搬走了，他们就不找我了？”
苏辞月愣住。
周伯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点苦涩，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苏辞月看不懂。
“傻小子。”周伯通拍了拍他的肩，“我在这条街上待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那两个问话的，你以为他们是来吓我的？他们是来探底的。”
苏辞月看着他。
周伯通继续道：“探底，就是还没摸清。没摸清，就不会动。你现在搬走，反而告诉他们——这人心里有鬼。”
苏辞月沉默了。
周伯通叹了口气。
“听我的，别动。该干嘛干嘛。”他转身继续理货，“温燃让我看着你，不是让我把你赶出去。”
苏辞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瘦，背有点驼，头发花白，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头。
可这个普通的老头，刚才跟他说：你搬走了，他们就不找我了？
他们当然会找。
可他不让苏辞月走。
不是不怕，是不让。
苏辞月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谢谢。”
周伯通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苏辞月转身，走出铺子。
站在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周伯通还在理货，背对着他。
那个背影，还是那么瘦，那么普通。
可他再看的时候，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有点像他在寒月崖上看到的那些灯火。
远，但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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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坐在院子里，很久没有进屋。
周伯通屋里的灯还亮着。隔着窗户，能看到他的影子，不知道在做什么。
苏辞月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了很多事。
他想起来京城之前，温燃给他收拾包袱的时候，往里面多塞了一袋碎银子。他说，到那边花钱的地方多，别省。
他想起周伯通第一天带他去看屋子，说“一个月五百文，包水不包饭”。他交了钱，周伯通接了，转身就走，一句废话没有。
他想起这些天，他每天早出晚归，周伯通从来不问他去哪、干什么、见了谁。
他想起周伯通每次把饭菜放在他门口，敲两下门就走，从不进来。
他以为那是疏远。
现在他才发现，那是分寸。
温燃让周伯通看着他，周伯通就看着。不近不远，不管不问，但门永远开着，灯永远亮着。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铃。
裂缝又淡了一些。
可他的心，好像裂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不是今天才有的。
是今天才发现。
他发现的时候，是因为周伯通被人拦住了。
是因为他。
是因为他来了。
他忽然想，如果他不来京城，周伯通现在应该还在铺子里理货，每天早睡早起，偶尔和街坊邻居聊聊天，二十年如一日。
可他来了。
他把那道口子带过来了。
他把铜铃收好，抬起头，望着周伯通那扇窗。
灯还亮着。
他忽然很想进去，说点什么。
可他说什么呢？
说对不起？说谢谢？说他以后会小心？
那些话太轻了。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盏灯。
直到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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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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