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的星子坠进天河时,凌云刚把最后一块玉阶擦完。他把粗布塞进磨得起球的布包,指尖无意识蹭过怀里的青石——石头被体温焐得发烫,像原主当年攥在手里的战戟柄,连纹路里都浸着天河的凉意。王老六啃着从灶上顺来的烤土豆凑过来:“小凌子,今晚去赌坊听个响?李管事的狗腿子输了半年月例,正跳脚骂娘呢!”
凌云摇头,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布包带磨破的地方蹭着锁骨,有点痒。他故意绕开值日房的红漆柱,沿着天河的廊檐走,廊柱上的云纹刻着上古咒文,被星子照得泛着淡金,像原主记忆里赵烈阳的战衣反光。桃林的风裹着碎花瓣吹过来,他顿住脚步——三年前的春天,赵烈阳就是在这片桃林里递给他那杯毒酒,酒液红得像血,却说“阿凌,这是魏伯酿的桃花酿,贺你升小校”。
御膳房的门没关,甜香混着蒸笼的热气涌出来时,凌云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桃林尽头。他抬手推开门,灶火的光先撞进眼里——魏伯蹲在灶前添柴,围裙上沾着面粉,银发被热气蒸得软趴趴的,灶上的青铜锅咕嘟咕嘟煮着什么,甜丝丝的姜枣味裹着茯苓香钻鼻子。
“来了?”魏伯抬头,手里的松枝往灶里塞了塞,火星子蹦起来,映得他眼角的皱纹像揉皱的纸,“先坐门槛上,茯苓糕刚蒸好,凉一刻再吃——你胃寒,热食伤脾。”
凌云依言坐下,指尖摩挲着怀里的青石。灶火的光舔着他的手背,右耳后的朱砂痣泛着淡红,像原主当年战死后溅在耳后的血。魏伯端着青瓷盘走过来,盘子里的茯苓糕雪白雪白的,上面撒着炒得金黄的芝麻:“用蟠桃核磨的粉做的,补灵气。你现在修为弱,别碰那些烈性子的仙药。”
咬下去的瞬间,甜香裹着蟠桃的清苦在嘴里炸开,像原主记忆里赵烈阳递来的桂花酿——可那酒是毒,这糕是暖。凌云抬头,看见魏伯正盯着他怀里的青石,老人的指尖沾着面粉,像当年帮原主磨石头时的样子:“那石头……是赵烈阳送的?”
凌云的手顿了顿,把青石掏出来——石面的“赵”字已经磨得看不清,可纹路里还嵌着当年桃林的花瓣碎末。魏伯用指腹蹭了蹭石面,老茧划过的地方,星子落进去,闪了闪:“十年前,他跟着天河水军的周将军来御膳房,手里就攥着这块石头。他说‘魏伯,我弟弟的,你帮我磨得光滑点,别硌着他手’。”
凌云的喉咙发紧。原主的记忆里,赵烈阳确实把石头拿给魏伯磨过,磨了整整三个月,石面亮得能照见星子。可后来呢?后来赵烈阳端着毒酒说“阿凌,喝了这杯,哥带你去见天尊”,后来原主的丹田炸开,疼得在桃林里滚了半宿,再后来……再后来就成了他。
“您知道……原主的事?”他轻声问,指尖掐进茯苓糕里,糕屑落在布包上,像当年桃林的碎花瓣。
魏伯叹了口气,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旁边。老人的围裙蹭着门槛的青苔,沾了点绿:“我当年是食神,贬到御膳房三十年,见过太多人。赵烈阳刚进天河水军时,还帮我挑过水——他扛着两桶天河的水,累得满头汗,说‘魏伯,等我升了将军,给你盖间新厨房’。后来他升了将军,就再也没挑过水。”
凌云摸着青石上的浅痕,突然想起原主最后一次见赵烈阳的样子——那个人穿着鎏金的将军甲,站在桃林里,手里的剑泛着冷光:“阿凌,你知道得太多了。”原主当时还傻,以为赵烈阳在开玩笑,直到毒酒灌进喉咙,才看清他眼里的冷。
“魏伯,您为什么帮我?”凌云抬头,灶火的光映得他眼睛发亮,像天河里的星子。
魏伯摸了摸他的头,像摸当年蹲在灶前吃茯苓糕的赵烈阳:“因为你没丢良心。昨天你擦玉阶,把王老六掉在缝里的银钱捡起来还给了他——换作别人,早塞进自己腰包了。”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本蓝布面的薄书,封皮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引气诀下册”,“这是我从御膳房的旧书堆里翻出来的,你拿去练。记住,先炼体,再引气——你丹田受过伤,急不得。”
凌云接过书,指尖碰到魏伯的手——老人的手布满老茧,指节上还有当年切食材留下的刀疤。书里夹着张泛黄的纸条,字迹是魏伯的,歪歪扭扭写着“炼体之法:晨起用桃枝拍肩,晚用仙露擦背,以热引气,以柔克刚”。他把书贴在胸口,青石隔着布料硌着心脏,有点疼,却很踏实。
月亮爬上桃枝的时候,凌云抱着布包走出御膳房。风卷着桃花香吹过来,把茯苓糕的甜香送得很远。他摸着怀里的书,又摸了摸青石——石面的温度还在,像魏伯的手,像原主的温度。路过那根刻着“凌”字的廊柱时,他停下脚步,指尖摸着刻痕里的青苔——原主当年刻这个字时,手在抖,赵烈阳笑着扶着他的手:“阿凌,笔要稳。”现在刻痕还在,可扶他的人已经成了仇人。
远处传来巡逻仙兵的铜铃声,凌云转身往住处走。他的影子被星子拉得很长,投在玉阶上,像原主当年站在桃林里的样子。风把他的布包吹得鼓起来,里面的书页沙沙响,像魏伯的声音:“慢慢来,别急。”
他摸了摸右耳后的朱砂痣——那是魂穿后唯一没变的标记,像颗埋在皮肤里的火种。现在,这火种被魏伯的茯苓糕、被《引气诀》下册、被怀里的青石,慢慢引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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