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昏黄的电灯泡悬在头顶，光线柔和，却驱不散林晚星心底的寒凉。
她靠在床头，后背抵着冰冷坚硬的墙。
指尖仍在轻轻发颤，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怀里的念念小眉头紧紧蹙着，小嘴巴微微抿着。
似是饿极了，发出细弱的哼唧声，一声又一声，轻轻扎在林晚星心口。
每一声，都让她心疼得发紧。
她自己肚子也是空空荡荡，产后虚耗过度，眼前一阵阵发黑。
口干舌燥，四肢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勉强。
可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不要说给孩子买奶粉，就连给自己买一碗热糖水，都做不到。
最便宜的奶粉，也要好几张票，再加现金。
她现在，除了怀里这个孩子，一无所有。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此刻，更是难倒她这个刚生产的母亲。
林晚星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发酸，却强行把眼泪逼了回去。
哭，没用。
怕，没用。
求那些极品亲戚，更没用。
前世她就是软弱、退让、愚孝，对所有人都一忍再忍。
最后落得个女儿惨死、自己牢中丧命的下场。
凄惨到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她只能靠自己。
为了女儿，她必须杀出一条活路。
她缓缓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再去想那些仇恨，不再去想那些恐惧。
脑子里飞速梳理着重生带来的记忆碎片。
八零年，县城。
这个年代，钱不是最管用的。
最金贵的，是票。
粮票、布票、油票、肉票、糖票……
每一张，都是硬通货，比人民币还让人眼红。
尤其是全国粮票，通行全国各地，不限制地域。
在物资匮乏的年头，全国粮票比本地票抢手十倍。
出门、赶路、买外地粮，全靠它。
而布票，更是家家户户的刚需。
大人孩子做新衣、补旧衣、扯被面，全都离不开布票。
一年到头发不了多少，家家户户都紧巴巴。
谁手里有票，谁就有活路。
谁能玩转票，谁就能在县城站稳脚跟。
林晚星眼底猛地一亮，像是在无边黑暗里，抓住了一根救命浮木。
她记得清清楚楚。
隔壁床的产妇王大姐，娘家是外地的。
前几天家属来探望，特意留下了不少全国粮票。
刚才她半梦半醒之间，迷迷糊糊听见王大姐和陪床的婆婆在嘀咕。
家里本地粮票够吃，全国粮票在小县城又花不出去，攥在手里浪费。
就想换成本地布票，给家里大儿子扯一块的确良布料，做身新衣裳过年。
孩子盼了一整年，当妈的心里急得不行。
而县城南巷口的李大爷，她也记得。
李大爷的老伴，是县纺织厂的退休工人。
厂里逢年过节就发福利，一年到头，家里攒下大量本地布票。
老两口就一个闺女，早就出嫁，布票根本用不完。
李大爷就好一口外地的白面、大米。
可本地粮票买不到，他偏偏又缺全国粮票。
天天在巷口转悠，托人换票，一直没换到。
一个手里攥着全国粮票，想换布票。
一个手里堆着布票，急缺全国粮票。
两个人，一个在医院，一个在巷口。
信息不通，谁也找不到谁，各自发愁。
这中间看不见的信息差，就是她的第一桶金！
林晚星的心脏，控制不住地加速跳动。
胸腔微微起伏，手心微微冒汗。
不是害怕，是激动，是希望，是终于看到出路的狂喜。
前世她浑浑噩噩，一辈子围着男人、家庭、亲戚打转。
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从不懂为自己盘算，更不懂搞钱。
活得像个提线木偶，任人摆布。
这一世，她重生归来。
带着几十年的未来记忆，带着超前的眼光。
随便抓住一个时代的小风口，就能站稳脚跟。
搞钱的路，就在眼前！
她不用看任何人脸色，就能养活女儿！
她缓缓侧过头，看向隔壁病床。
王大姐正抱着自己的孩子，愁眉苦脸地摩挲着手里那一沓票证。
眉头紧锁，唉声叹气，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显然是为换票的事愁得睡不着。
林晚星轻轻调整了一下气息，压下产后的虚弱和疲惫。
她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主动开口。
“大姐，打扰一下。”
王大姐一愣，猛地抬头看过来，脸上满是疑惑。
在医院里，大家各顾各的，很少有人主动搭话。
“大妹子，你叫我？”
林晚星轻轻点头，目光平静真诚，没有半分从前的怯懦和卑微。
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大姐，我刚才听见你和大娘说话，听说你有全国粮票，想换布票？”
王大姐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看到了希望。
可不过一秒，又暗了下去，满脸无奈。
“是啊，外地票在咱们小县城不好用。
想换点本地布票，跑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换到。”
“我家大儿子就盼着一身新衣服，我这当妈的，心里着急。”
林晚星看着她急切又为难的模样，语气平缓，字字清晰，稳稳落地。
“大姐，我认识人。
老人家家里，有大量本地布票。”
“他们不缺布票，就缺全国粮票，想买点外地的白面大米。”
“我能帮你对接上，两边按公道比例换。
事成之后，我只收一点点辛苦费，你看行不？”
这话一出，王大姐整个人都坐直了。
眼睛瞬间瞪圆，不敢置信地盯着林晚星。
她愁了好几天，走投无路。
没想到，转机就在同一个病房里。
“真的？那太好了！”
“辛苦费好说，真的能换到，多少都愿意给！”
“只要能给我儿子换到布票，做一身新衣服就行！”
她语气激动，声音都微微发颤。
恨不得现在就去把票换到手。
林晚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她没有急着夸口，也没有漫天要价。
实实在在，把规矩说在明处。
“大姐，你放心。
咱们就按县城里最公道的比例换，我不坑你。”
“我就抽一点点辛苦费，够给我女儿买一包最便宜的奶粉，就行。”
王大姐连连点头，半点犹豫都没有。
在她看来，能换到票，比什么都强。
“应该的，应该的！
你帮我这么大忙，辛苦费该给，理所当然！”
“你说什么时候换，在哪儿换，我都配合，全听你的！”
两人当场仔细谈好了兑换比例，细节一一敲定。
约定等林晚星出院之后，第一时间对接。
林晚星心里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一小块。
只要票一换完，辛苦费一到手。
她就能给念念买奶粉，就能给自己买两斤细粮补身体。
就能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不用再求任何人施舍。
她林晚星，靠自己，就能养活女儿！
前世那个任人拿捏、任人欺负、任人榨干的软包子。
从这一刻起，彻底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心搞钱、护女心切、谁碰她女儿就跟谁拼命的狠角色。
林晚星轻轻低下头，伸出指尖，温柔摸了摸女儿软软的小脸。
眼底一片柔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念念似是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小嘴巴轻轻动了动，睡得更安稳了。
她刚放下心，眼角余光，忽然扫到病房门口。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鬼鬼祟祟地躲在门框边。
探头探脑，不敢进来，也不肯离开。
是陈建军。
他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身子半藏在墙后，只露出半张脸。
眼神复杂难辨，乱糟糟的一团。
有愧疚，有慌乱，有不安，有躲闪。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迟疑和挣扎。
目光先是落在林晚星身上，一碰触到她冰冷的眼神，又飞快移开。
转而落在她怀里襁褓中的女儿身上，久久不动。
神色变幻不定，阴晴交错。
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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