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旭走回巷子口,忽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前面有东西。
三只变异犬,正蹲在他回去的必经之路上,低着头啃着什么。他看不清它们啃的是什么,但能看见地上的血迹和碎布——好像是个人。一条手臂扔在旁边,手指还在抽动。
三只。
一只黄狗,土狗那种,体型大了两圈,背上秃了,露出灰白色的皮肤。一只黑狗,像是拉布拉多,毛秃了大半,可以看见皮肤下蠕动的凸起。还有一只——是早上撞他门的那只罗威纳,头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它们低着头,撕咬着什么。每撕下一块肉,就仰起头吞咽,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血溅在地上,溅在它们身上,它们毫不在意。
三只。
李旭握紧刀,开始算账。
三只普通级变异犬。他能打吗?能打一只,两只勉强,三只必死。硬冲是送死。
等它们走?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决定先退回刚才躲的那条街。
刚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有人。
李旭条件反射往旁边一躲,缩进两栋楼之间的夹缝里。夹缝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站着,两边墙上全是青苔,一股尿骚味。他紧紧贴着墙,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很急,很乱,踩在碎石子上哗啦哗啦响。然后他看见一个人跑过来——
女的。
李旭的眼睛一下子定住了。
这女的……太好看了。
不是那种化妆打扮出来的好看,是那种天生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看。
短发,被汗打湿,贴在脸上,但遮不住精致的五官——眉毛弯弯的,眼睛很大,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鼻梁挺直,鼻尖小巧。嘴唇因为跑得太急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白牙,嘴唇本身是那种健康的粉色,但现在因为缺水有点干裂。
皮肤很白,不是那种苍白,是运动女孩那种健康的、透着一层薄薄红晕的白。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滑过脖子,流进衣领里。
她穿着白色短袖,已经被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衣服下面,能清楚看见身体的曲线——纤细的腰身,没有一丝赘肉,平坦的小腹随着呼吸起伏。胸前的弧度不大,但很挺,被汗湿的衣服勾勒出完美的形状,甚至能隐约看见里面的内衣轮廓——是浅粉色的,蕾丝边的。
下身黑色紧身运动裤,包裹着修长的双腿。那双腿笔直匀称,大腿有肉但不松垮,小腿肌肉线条流畅,一看就是常年练跑步的。裤子被汗浸湿,紧紧贴在腿上,勾勒出大腿内侧的曲线和tun的圆弧。跑动的时候,能看见肌肉的每一次收缩。
脚上一双跑鞋,白色的,有一只鞋带开了,但她没时间系。
她跑得很快,但右腿有伤——裤子撕了个口子,露出雪白的小腿。那小腿光洁细腻,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但此刻有一道伤口,血顺着流下来,滴在地上,染红了白色的袜子。每跑一步,眉头就皱一下,疼得龇牙,嘴唇都咬白了,但咬着牙硬撑。
后面追着两只变异犬。
一只黄狗,一只黑狗,正是刚才那三只里的两只。它们追得很紧,距离越来越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李旭缩在夹缝里,看着她。
女的跑过他面前,忽然脚下一绊,摔了。她趴在地上,想爬起来,但腿伤让她使不上力。两只变异犬瞬间扑上去——
她尖叫一声,拼命挣扎。李旭看清了,她手里握着一根棒球棍,铝制的,挺新。她拼命挥,但根本挡不住两只狗的撕咬。
一只咬住她的小腿,她疼得惨叫,眼泪都出来了。那狗的牙齿深深陷进肉里,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小腿流到脚踝。另一只扑上来咬她的手臂,她用棒球棍挡,被一口咬住棍子,差点脱手。她死命抓着棍子,手臂上青筋暴起,衣服被扯得更皱了,领口滑下肩膀,露出大片雪白的皮肤和锁骨。
“救命!有没有人——救命!”
她叫得撕心裂肺,声音都劈了。眼泪混着汗流了满脸,睫毛上挂着泪珠,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李旭缩在夹缝里,看着她。
她的眼睛往这边扫了一眼——
看见他了。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变了。从绝望,到希望,亮了一下,像点燃的火。
“救救我!”她朝他伸手,手臂上全是血,白嫩的皮肤上血淋淋的,“求求你,救救我——”
她的眼睛很大,水汪汪的,此刻全是泪水和哀求。睫毛上挂着泪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衣服被撕破了一点,露出肩膀上一片雪白的皮肤。腿被咬着,疼得她浑身发抖,但她还拼命朝他伸手,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李旭和她对视。
他看见她眼里的希望,看见她眼里的哀求,看见她眼里自己的倒影——一个缩在夹缝里、一动不动的人影。
他看了她一秒。
然后他收回视线,低下头,缩得更深。
他不是没看见她眼里的绝望。
他只是想得很清楚——
他现在冲出去,能救她吗?也许能。代价呢?受伤。流血。感染。死。
她好看。
大腿很白,胸很挺,眼睛很大,嘴唇很好看。
但好看能当饭吃吗?能让他活下来吗?
不能。
叫声越来越弱。
然后是撕咬声,骨头断裂声,血肉撕裂声,最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李旭在夹缝里蹲了很久。腿麻了,换了个姿势,继续蹲。
等到外面彻底安静了,他才慢慢探出头。
那女的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向他刚才缩着的方向。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已经没有了光,瞳孔散了,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没有光了。
脖子被咬开,血已经流干了,在地上洇开一大片,染红了她的白衣服。衣服被撕得更破了,露出大片皮肤——胸前的、腹部的、大腿的。但那皮肤已经没了温度,惨白惨白的,像蜡做的。
她的脸很白,比刚才还白,白得像纸。嘴唇没了血色,微微张着。头发散落在地上,沾了血。一条腿扭曲着,姿势怪异,血从腿上的伤口流出来,已经凝固了。
李旭看着她那双眼睛,看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绕过那具尸体,继续往回走。
回到小卖部,他把门关好,锁死。上楼,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
好看的眼睛。
看他那一眼的眼神——从希望到绝望,只用了不到一秒钟。
“我不认识她。”李旭对着天花板说。
“她不认识我。”
“我救她,我可能死。我不救她,她死。一命换一命,不划算。”
“我没错。”
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然后他闭上眼睛。
那双眼睛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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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李旭被一阵砸门声惊醒。
不是他的门,是隔壁。
有人在砸老陈头那间豆腐店的门。
“有人吗!开门!求求你们开门!”
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李旭趴在窗边往下看——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拼命拍老陈头的门。那门锁着,没人应。孩子哇哇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女人一边拍一边往后看,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三十出头,长发,乱糟糟地披着。脸上有泪痕,还有灰,狼狈得很。穿着件碎花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扣子扣错了,一边长一边短。脚上穿着拖鞋,有一只已经跑掉了,光着脚踩在地上。
长得还行,但和下午那个没法比。普通女人的长相,有点憔悴,眼睛哭肿了,嘴唇干裂,起皮了。胸前的衣服被孩子抓得皱巴巴的,露出一截锁骨——瘦,锁骨很明显,皮肤有点黄。
她弯着腰拍门的时候,睡衣领口垂下来,能看见里面——白色的内衣,普通的棉质的,没有什么装饰。胸不算大,但也不小,随着她拍门的动作微微晃动。
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半闭,昏昏沉沉的。身上裹着小毯子,毯子一角拖在地上。
拍了几下,没人应,她放弃了,往李旭这边跑。
“开门!求求你开门!我孩子发烧了,他没被咬,他只是发烧——求求你!”
她拍的是李旭的门。
钢板门被她拍得砰砰响。
李旭站在阁楼上,看着她。
她仰着头,对着楼上喊。眼泪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白痕。头发黏在脸上,狼狈不堪。衣服扣子扣错了,露出里面睡衣的一角。一只脚光着,踩在碎石子上,脚底磨破了,有血,脚趾蜷缩着,想尽量少接触地面。
“求求你!”她喊,“我知道有人,我看见窗户亮过——求求你开开门,让孩子进去就行,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混着汗流下来,糊了一脸。孩子还在哭,她一边拍门一边哄孩子,哄不好,自己也哭。她弯下腰,用脸贴着孩子的脸,嘴里说着“不哭不哭妈妈在”。那个姿势让她的衣服更皱了,后背露出来一小截——瘦,能看见脊椎骨的形状。
李旭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往前走,五十米右转,有个地下车库入口。那里能躲。”
女人愣了一下,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他所在的窗户:“你——你不开门?”
“往前走,五十米右转。”李旭重复了一遍,“再不走,东西来了,你走不了。”
女人盯着他所在的窗户,眼神变了。
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愤怒,还有……鄙视。
“你有人性吗?”她问。
李旭没回答。
远处传来嘶吼声。
女人浑身一抖,抱着孩子转身就跑。
李旭看着她跑远。她跑得踉踉跄跄,拖鞋又掉了一只,光着两只脚踩在碎石子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没停,抱着孩子拼命跑,消失在巷子尽头。跑的时候,她的衣服飘起来,露出腰——很细,但也很瘦,能看见肋骨。
然后他躺回床上,继续盯着天花板。
人性?
他不知道那玩意儿现在值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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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有人敲门。
不是砸,是敲。
笃笃笃。三下,不轻不重。
李旭从床上坐起来,握紧刀。
这敲法,他听过。
瘦高个。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果然是那个人。瘦高个,鹰钩鼻,眼睛细长,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很白,白得有点不正常,像是失血过多,又像是天生就这样。
“老板,”瘦高个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很平常,“聊聊?”
李旭没说话。
瘦高个笑了笑:“我知道你在上面。下午的事,我看见了。”
李旭还是没说话。
瘦高个继续说:“那女的喊救命,你没救。很正常,换我也不救。那玩意儿咬人,谁救谁死。”他顿了顿,“但你让她去车库,就不一样了。”
李旭眯起眼睛。
瘦高个看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审视?打量?像在判断什么。
“那车库我去过,”瘦高个说,“里面全是那种东西。你让她去,是让她死。”
李旭开口了,声音很冷:“我不知道。”
瘦高个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这回那笑有点不一样——不是那种假笑,是那种“我懂你”的笑,嘴角只扯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
“行,你不知道。”他说,“老板,我找你,是有事想谈。”
“什么事?”
瘦高个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有人要抢你。那姓孙的——就是那个穿灰夹克的——带着光头他们,准备动手。明天或者后天,等外面那些东西少一点,他们就过来。”
李旭没说话。
瘦高个看着他:“我告诉你这个,不是白告诉的。”
“你想要什么?”
“让我进去躲几天。”瘦高个说,“我一个人,不惹事,有吃的给我一口就行。等他们来,我可以帮你。”
李旭盯着他。
这人说的话,能信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
但有一点是真的——那灰夹克男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为什么告诉我?”李旭问。
瘦高个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那女的——下午那个,被咬死的——是我妹妹。”
李旭愣住了。
瘦高个看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不是冷,是热,是烧过之后剩下的灰烬。
“我没让她跑那边。”他说,“她不听。我追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他顿了顿,“你让她去车库,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但你没救她,我不怪你。换我,我也不救。”
他抬起头,看着李旭。
“但那姓孙的,是他把我妹妹往这边引的。他看见她了,故意追她,想让她把那些东西引开,好让他们安全过去。”瘦高个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妹妹死了,他还活着。你说,该不该让他死?”
李旭和他对视。
沉默了很久。
然后李旭开口:“门口等着。”
他下楼,打开钢板门,让出一条缝。
瘦高个闪身进来。
李旭把门关好,锁死。
两人站在黑暗里,谁都没说话。
半晌,瘦高个开口:“我叫沈默。”
李旭没接话。
沈默也不在意,靠着墙坐下,闭上眼睛。
李旭看着他。
这人身上有股味道——血腥味,还有别的什么,像铁锈,又像腐肉。他的衣服上有干涸的血迹,但不是他的,是别人的。手上也有,指甲缝里黑红的。脸上有道抓痕,从眼角到下巴,刚结痂。
李旭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这人,杀了多少?
他没问。
他上楼,躺回床上。
窗外,月亮出来了,惨白的光透过通风口,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
李旭盯着那道白线,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
灰夹克男人,姓孙,要抢他。
光头和矮胖子,是打手。
沈默,死了妹妹,想报仇。
明天或者后天,会有人来。
他摸了摸贴身放着的黑刃。
刀身温热。
六枚晶核喂下去了,还差四枚。
明天,得再杀两只。
然后他闭上眼睛。
那双眼睛——下午那个女孩的眼睛——又出现在脑子里。
他把它按下去,沉到最深处。
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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