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里的雾气直到日头正中才散去,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砚靠在一棵老榕树下喘着气,怀里的干粮已经见了底,只剩下半包草药,和手腕上愈发安静的赤鳞小蛇。
自从避开黑风寨的人钻进这片林子,已经走了整整半日。这里的树木长得异常粗壮,藤蔓像蟒蛇似的缠在树干上,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还会陷下去半只脚,散发出股腐臭的气味。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林砚扯掉缠在裤腿上的荆棘,指尖被划破了道小口,血珠刚冒出来,就被腕上的小蛇舔掉了。小蛇的鳞片似乎比之前更亮了些,尤其是在舔过他的血之后,金线流动得愈发明显。
他正想继续往前走,脚下突然一软,整个人往下陷去。腐叶底下竟是片粘稠的黑泥,腥臭扑鼻,正顺着裤腿往上爬,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往下拽他。
“不好!是毒沼!”林砚心里一紧,忙调动丹田的灵气想往上挣,可那黑泥却像生了根似的,越挣扎陷得越深,很快就没过了膝盖。更可怕的是,接触到黑泥的皮肤开始发痒,随即变得麻木,显然带着剧毒。
赤鳞小蛇急得在他手腕上乱窜,对着黑泥嘶鸣,却不敢跳下去,似乎也怕那沼泽里的东西。
林砚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能感觉到力气在一点点流失,意识也开始发沉。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连青苍山的影子都没见到,连爹娘的真相都没摸到边……
就在这时,沼泽对面的树丛里突然传来响动,一个清脆的女声喊道:“别动!越动陷得越快!”
林砚猛地抬头,只见树丛后钻出个穿绿衣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梳着双丫髻,手里拿着根长长的竹篙,正踮着脚往他这边看。少女的腰间挂着个药囊,鼓鼓囊囊的,显然也是进山采药的。
“抓紧这个!”少女将竹篙的一端递过来,竹篙在空中划过道弧线,稳稳地落在林砚面前。
林砚不敢耽搁,伸手死死抓住竹篙。少女看着纤细,力气却不小,咬着牙往后拽,竹篙弯成了个弓形。林砚也借着这股力,拼命往上挣,丹田的灵气全部涌向双腿,总算一点点从黑泥里拔了出来,最后“噗通”一声摔在沼泽边的硬地上,浑身沾满了腥臭的黑泥。
“多谢姑娘……”他刚想说些什么,就觉得头晕目眩,浑身的麻木感越来越重,眼前阵阵发黑。
“别说话!”少女快步跑过来,打开腰间的药囊,倒出几粒褐色的药丸,“快吃了,这沼泥有尸毒,耽搁不得。”
林砚挣扎着把药丸吞下去,药丸入口微苦,却带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去,很快就压住了身上的麻木感。他这才缓过劲来,抬头看向少女,这才发现她的眉眼竟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你是……青风村的苏丫头?”林砚突然想起,小时候村里有个跟着药农进山的小姑娘,梳着同样的双丫髻,总爱跟在他身后喊“砚哥哥”,后来听说举家搬走了,去了镇上的药铺。
少女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你是林砚哥哥?”她凑近了些,仔细打量着他,“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掉进了毒沼……”
“说来话长。”林砚苦笑一声,刚想解释,就见少女突然捂住鼻子,皱起眉头:“你身上这是什么?好重的血腥味……”
林砚这才想起怀里的噬灵帛书和残玉,忙往旁边挪了挪,不想让她靠近这些邪性的东西。可苏丫头已经看见了他腕上的赤鳞小蛇,眼睛瞪得溜圆:“呀!这蛇好特别!是你养的吗?”
小蛇似乎不怕苏丫头,反而从林砚腕上探出头,对着她吐了吐信子。
“不是养的,是……捡的。”林砚含糊道,不想提小蛇噬灵的事。
苏丫头却没追问,只是蹲下身帮他清理身上的黑泥,又从药囊里掏出些草药,捣成糊状敷在他被沼泥灼伤的皮肤上:“这是解毒的草药,我爹教我的,很管用。对了,你怎么会跑到这断魂林来?这里很危险的,除了毒沼,还有好多妖兽呢。”
“断魂林?”林砚愣住了,“我以为这是青苍山的边缘……”
“还差得远呢。”苏丫头摇了摇头,“这里是青苍山外围的禁地,据说以前是个战场,死了好多修士,怨气重得很,才会有这么多毒沼和妖兽。我是跟着爹来采一种叫‘幽冥草’的药材,才敢进来的,你一个人怎么敢闯进来?”
林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王二麻子和黑风寨的事简略说了说,只是隐去了噬灵帛书和残玉的来历,只说是要去云渺宗找亲人。
“黑风寨的人确实不是好东西。”苏丫头听完,小脸气得通红,“他们经常在青苍山一带抢东西,上个月还抢了我家药铺的药材呢!我爹说,他们背后好像有个大靠山,连云渺宗的外门弟子都不敢轻易惹他们。”
林砚心里一动:“你知道云渺宗?”
“当然知道。”苏丫头指了指东南方向,“翻过前面那座黑风岭,再走两天就能到云渺宗的山门了。不过黑风岭是黑风寨的地盘,他们在那儿设了关卡,盘查得很严,你这样去肯定会被拦住的。”
“那怎么办?”林砚皱起眉,刚避开黑风寨的人,难道又要撞上?
“我知道有条小路。”苏丫头拍了拍胸脯,“我爹以前采药时走过,能绕过黑风岭,就是要穿过一片妖兽谷,有点危险……”
“我不怕。”林砚立刻道,经历了狼袭和毒沼,他早已没了退路。
苏丫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担忧,却还是点了点头:“那我陪你一起走。我爹说过,出门在外要互相照应,而且你的伤还没好,我帮你看着点。”
林砚有些意外,又有些感动。他和苏丫头不过是儿时相识,她竟愿意陪他闯妖兽谷。
“会不会耽误你采药?”
“幽冥草不急着采,而且我爹说过,救人比采药重要。”苏丫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显得格外真诚。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苏丫头又给了林砚些干粮和解毒丸,便一起往妖兽谷的方向走。有了苏丫头带路,林砚省了不少力气,她不仅认识路,还知道哪些植物有毒,哪些地方有妖兽出没,总能提前避开。
路上闲聊时,林砚才知道,苏丫头的爹是个走方郎中,几年前带着她搬到了青苍山脚下的镇子,靠着采药和看病为生。这次进山采幽冥草,是为了给镇上一个得了怪病的孩子治病。
“说起来,我爹还认识你爹娘呢。”苏丫头突然道,“我小时候听他说过,以前村里有对很厉害的夫妇,会用一种很特别的针法,能治好多疑难杂症,可惜后来突然不见了……”
林砚的心猛地一跳:“你爹知道我爹娘的事?”
“好像也不太清楚,就说他们不像普通村民,身上有灵气波动。”苏丫头挠了挠头,“我爹也是个半吊子修士,只能勉强引气入体,所以对这些比较敏感。他说你爹娘当年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经常往青苍山深处跑。”
找东西?林砚想起怀里的残玉和噬灵帛书,难道爹娘的死,和他们找的东西有关?
就在这时,前方的树丛突然剧烈晃动起来,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地面都在微微震动。苏丫头脸色一变,拉着林砚躲到一棵大树后:“不好!是铁甲熊!这东西皮糙肉厚,最难对付了!”
林砚顺着树干的缝隙往外看,只见一头比水牛还大的黑熊从树丛里钻了出来,浑身覆盖着暗褐色的硬毛,像披了层铁甲,正用鼻子在地上嗅着,显然是闻到了他们的气味。
铁甲熊的目光很快锁定了他们藏身的大树,发出一声咆哮,猛地冲了过来,巨大的熊掌拍在树干上,震得树叶哗哗往下掉。
“快跑!”苏丫头拉着林砚就想往后退,可铁甲熊已经堵住了退路,熊掌带着劲风拍了过来。
林砚下意识将苏丫头护在身后,同时掏出了怀里的噬灵帛书。他知道对付这种妖兽,寻常手段根本没用,只能再用一次噬灵的力量。
银线纹路在他展开帛书的瞬间亮起,比对付狼时更盛。铁甲熊似乎感觉到了威胁,咆哮着扑过来,想一掌拍碎帛书。可它的爪子刚碰到银线,就被死死缠住,庞大的身躯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毛迅速失去光泽,不过片刻就成了一具巨大的干尸,轰然倒地。
苏丫头看得目瞪口呆,指着帛书,半天说不出话:“这……这是什么东西?”
林砚收起帛书,脸色有些苍白,刚才吞噬铁甲熊的精元消耗了他不少灵气:“是……是我爹娘留下的东西,能对付妖兽。”他没敢说实话,怕吓到她。
苏丫头却没再多问,只是眼神里多了些复杂,她看了看地上的熊尸,又看了看林砚腕上的赤鳞小蛇,突然道:“林砚哥哥,你这东西……用多了不好。”
“为什么?”
“我爹说,天地万物皆有灵,强行掠夺生灵精元,会损阴德,还会引来怨气。”苏丫头的声音很轻,“你看这铁甲熊,虽然凶,却也是凭本能生存,咱们没必要……”
林砚沉默了。他何尝不知道噬灵的霸道,可在这危机四伏的山林里,他没有选择。
就在这时,赤鳞小蛇突然对着熊尸嘶鸣起来,尾巴指向熊尸的肚子。林砚走过去,用石块撬开熊尸的嘴,发现它的喉咙里卡着株暗红色的小草,叶片上长着细小的倒刺,散发着淡淡的幽光。
“是幽冥草!”苏丫头眼睛一亮,“没想到会在这铁甲熊的肚子里!”
她小心翼翼地把幽冥草摘下来,用玉盒装起来:“这下那个孩子有救了。”
林砚看着她欣喜的样子,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这株能救人的草药,竟是用一条妖兽的命换来的。
他刚想说话,就听见远处传来了号角声,呜呜咽咽的,在山谷里回荡。苏丫头的脸色瞬间变了:“不好!是黑风寨的召集令!他们肯定发现我们了!”
林砚也紧张起来,抬头看向号角声传来的方向,正是他们要去的妖兽谷深处。
“怎么办?”
苏丫头咬了咬牙:“只能加快速度,穿过妖兽谷,只要到了云渺宗的地界,他们就不敢追了!”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朝着妖兽谷深处跑去。林砚能感觉到,怀里的残玉又开始微微发烫,像是在预警着什么。而远处的号角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显然有不少人正在往这边赶。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密林的尽头,隐约有黑色的身影在晃动,像一群追逐猎物的乌鸦。
铁甲熊的干尸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朵暗红色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竟沾染着点点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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