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嘉年末,英帝昏聩。广兴王顺应民意,以“诛暴除奸,光复山河”之名揭竿起义,历经十数载一举攻入长安,改朝换代。
广兴王建国周启,建元昌和,定都长安,史称周武帝。
武帝登基后大行论功。封开国第一功臣褚云烈为定远侯,其妻褚裴氏二品诰命夫人,赐丹书铁券。新朝初立之际,褚云烈的小女出生,武帝亲赐名襄,表字长济。
褚襄作为褚漼两家最小的女儿,自是千娇百宠不在话下。
一岁时武帝在宫里赐宴办寿,抓周礼上,小褚襄拽了拽短剑剑鞘。惹得一旁的广清王笑道:“果真是国将本色,连个一岁的奶娃娃都爱舞枪弄棒。我那小儿如今也是两岁有余,咱们结个娃娃亲如何?”
褚云烈举杯笑道:“王爷厚爱,臣与小女实在惶恐。正所谓天家姻缘,关乎国本,臣实在不敢妄言。待来日若是小女和世子彼此有情,臣必当沐浴更衣,亲叩宫门,求陛下和王爷恩典!”
褚云烈哪想得到,褚襄从能说会走开始,就不是个安静的。
四岁的时候,褚云烈让她读书她不读,兄长褚熠教她弹琴她不弹。整日跟在爹爹和兄长身后,拿根树枝比划他们练剑习武的招式,学得那叫一个有模有样。
褚云烈见她文书不读,只爱舞枪弄剑。专门为她聘了师父,为她开智启蒙,读书明理。怕女儿孤单厌学,还精心挑选了两个和她同龄女子作伴,一唤枕书,二作凝墨。三人在府里一同长大。
这天,师父给她讲《辩通传》中“阿古处女”一节。夫子赞叹女子品行高洁,他用书拍了拍褚襄的脑袋:“师父希望,襄儿也能如这女子般明理守节!”
褚襄歪了歪脑袋,眉头蹙了蹙:“师父,襄儿知她是个好人,我也会做这样的人。可是圣人们为什么要试探这个女子呢?她明明在做自己的事啊。三字经有言‘人不闲,无事搅;人不安,勿语扰’,这也是师父教我的!”
师父一时语塞,面色骤变,敲了敲她的头,急声道:“小姐慎言!怎可妄议圣贤!”
课后,褚云烈询问她的学业,听到师父的话,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师父走后就让她罚跪祠堂,手握竹板,边打边呵斥道:“跪下!谁教你说那些浑话,居然敢质疑圣人!”
小丫头哭红了眼,还是梗着脖子说自己没错,甚至护着扑上来替自己挨板子的凝墨。
枕书更是抱着褚云烈的腿哭得一抽一抽,求他别打小姐。
门外的母亲和兄长急得直拍门,还被一顿训:“这丫头都是你们惯的,看看现在成什么样子了,谁再求情,一起跪祠堂!”
睡前,褚母给褚襄红肿的手心擦了药,哄她睡下。转头不忘责怪他罚襄儿罚得太狠了。
他拍了拍寝衣上的褶皱,坐到床边叹道:“我又何尝想罚她?可你看她说的那浑话,怕她日后惹祸啊!是,我是想让她长成大家闺秀,还不是为着她日后有门好亲事。再说了,我也不是那般迂腐,非要她死守礼节刻板教条,这不为她自保许她自学功夫么!”
褚母唇角微勾,握了握他的手:“好了,襄儿不懂事,我也不懂吗?终归是童言无忌。我明白你的心思,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但自己的孩儿自己不做后盾护着,还能指望外人吗?你说是不是?”
褚云烈起身望着窗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想着随她长大,加之师父启蒙,便能乖觉一些,可一家人还是想错了。
六岁那年,为了不被母亲关在家里练女红,想偷偷翻窗进后院好溜出去玩,结果好巧不巧掉进窗外的泔水缸。
还好她反应快,使劲扑腾,连人带缸一起摔倒,泔水满地,那陶缸磕到路边的石块,被碰破一角,缸底的泔水顺着那个破洞哗哗外流。褚襄爬出来时,整个人活像一大朵被腌入味的泔菜。
众人闻声赶来。枕书和凝墨完全愣住,表情像是掉到地上般。枕书低着头,使劲抿了抿嘴才压下笑意,推了推凝墨,示意去扶人。
母亲走上前,扶起她,无奈地擦着她的脸:“再这么下去,哪天伤着了可如何是好?”还不忘偷偷打量一旁的褚云烈。
只见褚云烈哭笑不得,摇头叹道:“旁人有女那是粉雕玉琢,我的襄儿与众不同,别具一格。这么一看,我也不输。”见他没发火的征兆,褚母悬着的心也稍放下来。
一旁的褚熠更是捧腹锤墙:“小妹这是效仿君实砸缸吗?”在母亲递来的眼神里又闭上咧着的嘴。
褚母给枕书和凝墨使了个眼色,两人赶紧拉着褚襄去梳洗换装。没走多远,就传来几人再也忍不住的笑声。
别看褚云烈这会没什么火气,眼见她没什么伤,等她梳洗干净出来,等待她的就是让师父打了五十下手板,并罚抄女戒,晚膳前必须交给两人。
晚膳前,褚襄将抄了百遍的女戒捧到褚云烈面前。他只随手一翻,就看到虽有笔锋却歪扭的字里夹着不少字迹娟秀的小楷和笔法凌厉的行楷,他整着纸张,扯了扯嘴角:“找枪手了?”
“嗯,太多了,母亲和兄长帮我抄了些许……还有枕书和凝墨……”褚襄垂着脑袋,搅着手里的帕子,倒是回答得诚恳。
“那你倒是懂了么?今日错哪了?”
“女子需守柔守拙,仪容整洁端庄,戒骄戒躁……我不该如此出格,涉险翻窗,惹爹娘担心,损侯府闺誉……”说着,时不时偷偷撇撇面色稍厉的父亲。
褚云烈眯了眯眼,唇角微动。等她说完,放下手中的那沓纸,点了点头:“快用膳吧!”
睡前,母亲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襄儿,你要记得,有些事你可以不必做,却必须得会。娘想你学那些东西,不过是希望你来日不必为此绊脚烦忧。譬如女红,你若会,便不必因衣袍破绽而窘迫,求告于人。”
烛火照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褚襄圆滚的脑袋埋在母亲怀里,吮着母亲身上令人安心的香味,奶声笑道:“襄儿知道了,娘亲真好!”
望着怀中熟睡的女儿,想起昔日父母对自己极为严苛,就连自己吃饭没夹好筷子,都会被责骂好久。常把“你若这般行径,夫家迟早休了你!”挂在嘴边。
她抹了抹早已浸湿的眼角,抚上女儿的小脸,在月色里期许:望我的襄儿,此生无虞,在世道对女子的框匣里活得松快些。
别看褚襄皮上皮下的,却也是个爱美的。她会偷翻母亲的脂粉盒子,偷偷沾胭脂往自己脸上抹,还常拉着枕书凝墨一起,三人常画得五颜六色,不合适的簪子插得满头,常惹得母亲啼笑皆非。
褚母索性为她准备了个小匣子,把她喜欢的首饰都收进去攒起来。
八岁那年,跟着褚熠一起赶庙会。街头叫卖此起彼伏,熙熙攘攘人来客往。褚襄拉着哥哥就要去听书。
那说书人眉飞色舞,醒木一拍:“列位看官,那陈桥三更火起,深深映得夜空通红,将士们喊杀一片,刀枪并举,一旁亲兵拔刀欲拦,却被一把长枪横扫,那兵的腰刀被磕飞数丈!定睛一看,那人正是高怀德!金铁交鸣,声震旷野,直掀营帐!”
褚襄听得尽兴,连连拍手叫好。心底感慨:都怪这个凝墨偷爹爹的酒吃,给自己灌醉,害得枕书照顾她,这么好听的书两人都听不了了!
听完书出来,不远处有戏声传来。两人循声望去,原来是东街头有一戏班子在唱戏,两人挤到人群最前面。
褚熠摸摸她的脑袋:“襄儿你且在这等着,我去前面给你买个糖人。”
戏台上正唱着:“长朝殿列尊席,享诸王臣万国;今日个寰海归依,民物雍熙;麒麟瑞,凤来仪。”
褚襄歪了歪脑袋笑道:“唱的是前朝事,颂的是当朝功。我们如今的日子不就是河清海晏吗?”自觉没意思,便不想再看,挤出人群。直奔糖人摊去。
殊不知这话,被她身后的少年听去。那少年头顶藏色绸缎束发,绸子上的宝石在日头下微微闪光。他身着青紫色长袍,裹在人群里,样貌稚气,眉眼带着纨绔的痞气,身形却又透着几分沉稳。
少年看着那道蹦跳的冰粉色身影渐远,才收回目光,跟着一旁的家仆离开。
褚熠买了好些个糖人回来,一手还提着几个精致的纸包,远远瞧见她。
褚熠迎面接上她,笑着递上糖人,牵过她的手:“怎么出来了?不看戏了?”
褚襄嗦了嗦糖人,摇了摇脑袋:“戏没意思,便不看了。兄长,我们也给爹娘她们买些东西就回家好不好?”
褚熠刮刮她的鼻尖,扬扬手中的布包:“不用你操心,我早买好了!我们回家吧!”
日头西下,兄妹俩的身影逐渐拉长,散入人群。
昌和九年,春。定西匪患骤起,劫掠商旅、侵扰边民的消息传入长安,朝堂震动。
皇帝下旨命褚云烈和二黄子周弈辰剿匪。褚熠是周弈辰的伴读,两人从小形影不离,一处长大。
他得知消息,跪求父亲带他同去,褚云烈也想让他历练,就上了折子,又被武帝驳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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