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青石镇的广场上燃起了几堆巨大的篝火，火光冲天，将漆黑的山野映照得如同白昼。
为了庆祝考察顺利，晚宴被安排成了当地特色的露天长桌宴，粗犷又热闹。
即便是在户外，主桌的位置依然泾渭分明。
陆承赫坐在首位，身上那件黑色的羊绒大衣与周围欢腾跳跃的火光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冷热反差。
他指节分明的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粗陶茶杯，神情散漫。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机车皮衣、染着一头奶奶灰短发的年轻男人——谢司燃。
他是下午突然开着越野车风风火火开进山里的，美其名曰是代表“谢氏基金”来考察投资，实则是来看热闹的。
“老陆，这地儿可以啊，够原生态，够野性！”谢司燃笑得一脸玩世不恭，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桌上扫来扫去，最后定格在坐在陆承赫身侧、正在低头剥花生的苏念衾身上。
“哟，这位就是……让你花三百万都得请来的那位大记者？”
苏念衾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
谢司燃生了一双极其勾人的桃花眼，和顾景然那种被惯坏的二世祖不同，这人眼底藏着某种锋利的精明。
“谢总好。”苏念衾礼貌地点头。
“叫什么谢总，太见外了。”谢司燃自来熟地拿起酒壶，就要往苏念衾面前的空碗里倒酒，“嫂……咳咳，苏记者是吧？咱们初次见面，喝一个？！这可是镇长压箱底的土烧，烈得很，正好驱驱这山里的寒气！”
透明的酒液刚要倾洒而出。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横空出现，直接盖住了苏念衾的碗口。
“她不喝。”
陆承赫的声音很淡，却不容置疑。
谢司燃挑眉，举着酒壶的手悬在半空：“不是吧老陆？做记者的哪有不能喝的？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你就护着？”
“她脚上有伤，还在吃药。”陆承赫连眼皮都没抬，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将那壶热好的纯牛奶推到苏念衾面前，“喝这个。”
周围几个陪同的镇干部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
让一个跑新闻的女记者，在篝火晚宴上喝牛奶？这画面，怎么看怎么透着股诡异的违和感。
苏念衾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耳根有些发烫。但在陆承赫那种理所当然的注视下，她只能乖乖端起来抿了一口。
奶香浓郁，冲淡了寒风的凛冽。
谢司燃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露出个“我懂了”的暧昧笑容。
“行行行，你陆大爷说了算。”他放下酒壶，转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陆承赫，自己也叼了一根，“那抽根烟总行吧？饭后一支烟，快活似神仙嘛。”
陆承赫看着那根烟，没接。
“这里是风口。”他淡淡道。
“风口怎么了？”谢司燃刚拿出打火机，“正好散烟味啊。”
陆承赫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坐在下风口的苏念衾。她正低头小口喝着牛奶，发丝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在下风口。”陆承赫伸出手，拿走了谢司燃嘴里刚叼上的烟，直接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二手烟对伤口恢复不好。”
谢司燃：“……”
他看了看苏念衾的脚，又看了看那根烟，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陆承赫你他妈是不是被人夺舍了？咱们以前在华尔街通宵加班的时候，这屋里的烟雾报警器都被你抽响过，现在开始讲养生了？”
陆承赫没理他的吐槽，只是重新拿起茶杯：“此一时彼一时。”
苏念衾握着牛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能感觉到，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有意无意地往她身上瞟。
晚宴继续，菜色陆续上来。
或许是为了照顾大家的口味，厨师特意做了一道拔丝地瓜。金黄的糖丝在火光下闪闪发亮，香甜的气息诱人食欲。
苏念衾确实有些饿了，她喜欢甜食，眼神不由自主地在那盘菜上多停留了两秒。
但长桌太长，那盘菜被放在了旋转台的对面，刚好在王富贵镇长的前面。
王富贵正喝得兴起，唾沫横飞地给陆承赫表决心，那个转盘也就一直停在那里没动。
苏念衾夹不到，也不好意思打断领导讲话，只能默默夹着面前那盘略显寡淡的清炒山野菜。
忽然，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按住了旋转台的边缘。
“吱嘎——”
并不算轻微的摩擦声，硬生生打断了王富贵的慷慨陈词。
在全桌人错愕的目光中，陆承赫面无表情地转动台面。沉重的玻璃转盘在他手下缓缓转动半圈，直到那盘还冒着热气的拔丝地瓜，停在了苏念衾面前。
“趁热吃。”他言简意赅。
王富贵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张成了O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猛拍大腿：“哎哟！怪我怪我！光顾着说话了，没照顾好苏记者！苏记者，快尝尝，这是咱们山里的红薯，甜得很！”
苏念衾看着面前那盘金灿灿的地瓜，脸颊彻底烧了起来。
她不用抬头都能感受到陆承赫那灼热的视线，以及谢司燃那戏谑的打量。
“谢谢……”她声若蚊蝇，硬着头皮夹了一块。
糖丝拉得很长，缠缠绵绵，有些像此刻理不清的气氛。
“甜吗？”
耳边传来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只有她能听见。
苏念衾胡乱地点了点头，根本不敢看他。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王富贵虽然被陆承赫敲打过，但酒劲上来，老毛病又犯了。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苏念衾身边。
“苏记者！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王富贵大着舌头，满脸通红，那只肥厚的手不受控制地想要去拍苏念衾的肩膀，“咱们这山沟沟里条件苦，你一个大城市的娇小姐能坚持下来，我老王佩服！来，这杯酒我干了，你随意！”
苏念衾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那股浓烈的酒气让她反胃。
眼看那只手就要落在她肩头。
“王镇长。”
一道冰冷的声音如同当头棒喝。
陆承赫并没有起身，他只是手里把玩着一根银质的餐刀，目光却冷得像此时山间的夜风。
“手如果不想要了，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王富贵的动作瞬间定格，酒意醒了大半。他看着陆承赫那双阴沉的眸子，还有那根在指间翻转泛着寒光的餐刀，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误、误会！陆董，我是太激动了……”王富贵讪讪地收回手，甚至还在裤腿上擦了擦。
“我的员工，不喜欢别的人碰。”陆承赫将餐刀“当”的一声扔在桌上，“还有，离她一米远。你身上的酒味，熏到她了。”
王富贵这下彻底清醒了，连滚带爬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后半场再没敢往苏念衾这边凑近半步。
谢司燃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凑过来低声调侃：“啧啧，老，你这占有欲是不是有点过于旺盛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你养在家里的小媳妇呢。”
陆承赫瞥了他一眼，破天荒地没反驳。
“还没追到手？”谢司燃是个精明人，看出了两人之间的微妙。
陆承赫转动着手腕上的佛珠目光落在身旁那个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碗里装鹌鹑的小女人身上，眼底划过一丝极深的暗涌。
“快了。”
晚宴结束后，人群散去。
苏念衾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方远提前安排好的专车，回到了镇上唯一的招待所。
招待所条件简陋，但陆承赫大手笔地包下了顶层最好的几间房。
刚进房间，手机就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姜灵”两个大字。苏念衾接通，闺蜜那张虽然没化妆但依然明艳动人的大脸立刻怼到了镜头前。
“念念！你还活着吗？听说你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山沟沟了？”姜灵的声音咋咋呼呼的，背景音似乎是在某个嘈杂的酒吧。
“活着呢，而且活得挺好。”苏念衾把手机架在桌上，一边卸妆一边含糊的说着。
“我跟你说个天大的八卦！你要笑死！”姜灵兴奋得眼睛发光，“顾景然那个傻X，听说被他妈关禁闭了！而且林家倒了之后，顾家那个股价跌得跟过山车似的。现在他那个妈，正到处在托人找关系，想求见京润集团的高层，说是想求陆承赫能高抬贵手放过顾家一马。”
苏念衾动作一顿：“求陆承赫？”
“对啊！现在连人家公司大门都进不去！听说被保安直接轰出来了，说陆董有洁癖，不见垃圾。”姜灵笑得前仰后合，“简直太爽了！哎，念念，你现在不是跟在陆承赫身边吗？真有传说中那么可怕吗？”
“还……还行吧。”苏念衾含糊地回答，“就是……有点霸道。”
“霸道？”姜灵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等等，苏念衾，你脸红什么？你该不会……有情况？”
“胡说什么呢！我还要写稿子，挂了！”
苏念衾心虚地挂断视频，把手机扔在床上。
她刚想去洗澡，手机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微信。那个漆黑的星空头像。
【Lu：今晚没吃饱？我看你没怎么动筷子。】
苏念衾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又开始加速。
【苏念衾：吃饱了。谢谢陆董。】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过了好一会儿，发过来一条：
【Lu：那就好。早点休息，明天要爬山。如果腿疼，记得用药。】
苏念衾心里泛起一阵涟漪，她回了一个乖巧的“收到”表情包。
她本以为对话就这样结束了。谁知过了几秒，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
【Lu：如果谢司燃加你微信，不用理他。他脑子不好使。】
苏念衾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大雨倾盆而下，狠狠地砸在窗户上。
山里的天气，总是这么变幻莫测。
苏念衾有些怕雷声，下意识地裹紧了被子。
“叮咚——”
门铃声在这暴雨夜里突兀地响起。
苏念衾吓了一跳。这么晚了，谁会来？
她拿起手杖，小心翼翼地挪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昏暗的灯光下，陆承赫站在那里。
他换下了一身正装，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医药箱，还有……一盒看起来像是刚刚加热过的牛奶。
他头发有些湿润，大概是刚才那一阵急雨淋到了。
“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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