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赫盯着苏念衾嘴角的红薯渣看了半秒,最后还是嫌弃地移开视线。
“吃完了?”他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淡。
“嗯。”苏念衾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这山里的红薯确实比城里的甜。
车队再次启程,沿着盘山公路向那个传说中的贫困县城驶去,车内气氛明显比之前松快了许多。
“方远,关于青石镇去年的招商引资报告,你看过了?”陆承赫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看过了,先生。”方远在前排回应,语气有些微妙,“数据很漂亮,但我查了实际落地情况,水分很大。”
陆承赫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嗤,转头看向苏念衾:“苏大记者,既然你负责过周边地区的扶贫报道,你怎么看?”
苏念衾立刻坐直了身子,思考了两秒,条理清晰地开口:“青石镇虽然矿产丰富,但交通闭塞。最大的问题不是招不到商,而是留不住。”
她顿了顿,透过车窗看向外面坑坑洼洼的路面:“以前也有企业想来开发旅游,但都被当地复杂的宗族势力和层层盘剥的‘过路费’吓跑了。如果是单纯投钱,恐怕最后都会打水漂。”
“还有呢?”陆承赫指尖在膝盖上轻点,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够满意。
苏念衾抿了抿唇,直视他的眼睛:“还有就是……这里的人,比起‘想致富’,更擅长‘等靠要’。如果不改变这种思维,京润的生态城项目,最后很可能会变成他们眼中的一块肥肉,谁都想上来咬一口。”
方远在前面听得心惊肉跳。这苏小姐是真敢说啊,这话要是传到当地官员耳朵里,那是把人得罪光了。
陆承赫却并没有生气,反而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赞赏。
“眼神倒是毒辣。”他评价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来这三百万花得不算冤枉。”
苏念衾脸一红,别过头去不再理他。
车队颠簸了半个多小时,终于驶入了青石镇的地界。
眼前的景象让苏念衾瞪大了眼睛——原本破败萧条的街道,此刻却是一番“盛世景象”。
街道两旁每隔十米就插着一面崭新的彩旗,迎风招展。几辆洒水车正在拼命地冲洗着满是黄泥的路面,试图制造出一种“一尘不染”的假象。
最夸张的是镇政府大院门口,立着一个巨大的充气红色拱门,上面挂着一条金灿灿的横幅:
【热烈欢迎京润集团陆董事长莅临青石镇考察指导!】
两旁甚至还安排了腰鼓队,穿着鲜艳的红绿演出服,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却还在卖力地敲锣打鼓。
陆承赫隔着深色的车窗看着这一幕,原本稍微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底迅速凝结起一层寒霜。
“停车。”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怒意。
车子稳稳停下。镇长王富贵带着一众班子成员,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腰弯得像是一只煮熟的大虾。
“陆董!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这尊财神爷给盼来了!”王富贵那张油腻的脸上挤满了谄媚的笑容,甚至想要伸手去帮陆承赫开车门。
方远先一步下车,不动声色地挡住了王富贵的手,神情冷淡:“王镇长,我们先生不喜欢这一套。”
陆承赫拄着手杖下了车。
寒风卷起他的大衣衣角,他站在那里,比身后的巍峨高山还要给人压迫感。他并没有理会伸过来的那一双双手,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个巨大的充气拱门和那些还在敲鼓的村民。
喧闹的锣鼓声在他冰冷的注视下,稀稀拉拉地停了下来,最后归于一片令人尴尬的寂静。
“王镇长。”陆承赫开口,声音冷冽如刀,“这就是你们青石镇的待客之道?”
王富贵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这……这是为了表示我们全镇人民对您的热情……”
“热情?”陆承赫冷笑一声,“我看是把扶贫款都花在这些没用的塑料布上了吧?”
全场鸦雀无声。
王富贵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苏念衾站在陆承赫身后,看着这一幕,心里不得不佩服这个男人的气场。他根本不需要给任何人面子,因为他就是规则本身。
“撤了。”陆承赫厌恶地挥了挥手,“我不希望再看到这种哗众取宠的东西。”
“是是是!马上撤!马上撤!”王富贵连连点头,回头冲手下吼道,“没听见陆董的话吗?还不快拆了!”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一行人终于走进了会议室旁边的宴会厅。
王富贵为了挽回刚才的失分,特意将午宴安排得极为隆重。巨大的圆桌上铺着金丝绒桌布,每一套餐具都擦得锃亮。
陆承赫坐在主位,气压依旧很低。
王富贵带着几个副镇长轮番说着恭维的话,从京润集团的丰功伟绩吹到陆承赫的个人魅力,简直要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他镶在扣子上。
“陆董,您放心!只要资金到位,我们保证半年内就能把地腾出来……”
陆承赫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揭开杯盖,却并没有喝。
“啪”的一声。
杯盖落在杯沿上,清脆的撞击声让王富贵滔滔不绝的嘴瞬间闭上了。
陆承赫抬眼,目光犀利如鹰隼,直直地刺向王富贵:“地怎么腾?靠强拆?还是靠给村民画大饼?”
王富贵一噎:“这……”
“我要的是可持续的生态产业链,不是让你们把农民赶上楼,然后留下一堆烂摊子。”陆承赫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我看过你们的报表,过去三年,专项资金有一半都用在了‘接待费’和‘宣传费’上。”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泰山压顶般的气势让王富贵双腿发软:
“王镇长,京润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如果你们还是这种办事作风,这个项目,我会考虑换个地方落地。”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王富贵脸都白了。这可是几十亿的投资啊!要是黄了,他这个镇长也就当到头了。
“陆董!别!我们改!我们一定改!”王富贵急得都快哭了,哪里还有刚才的油腔滑调,只剩下满脸的惊恐与懊悔。
看着火候差不多了,陆承赫收敛了几分戾气。
“我也知道基层工作难做。”他语气稍缓,“既然想要富,就得先把那些虚头巴脑的心思收起来,干点实事。”
“方远,把 revised过的方案给王镇长看看。”
这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陆承赫玩得炉火纯青。
刚才还战战兢兢的官员们,此刻捧着方案如获至宝,眼里的敬畏比刚才那虚假的恭维要真实了一百倍。
苏念衾坐在一旁,看着那个在谈判桌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心中微动。
就在气氛逐渐缓和的时候,服务员开始上菜了。
王富贵忽然想起一件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又冒了出来。
完了!
为了招待这位财神爷,他特意让人从沿海空运了澳洲龙虾、东星斑,还开了两瓶年份很久的茅台。本来是想显示诚意,可看刚才陆董因为那个拱门发火的样子……要是这桌极尽奢华的“豪门宴”端上来,怕不是直接要被掀桌子?
王富贵拼命给门口的秘书使眼色,可菜已经备好了,这时候哪还来得及换?
服务员推着餐车走了进来。
王富贵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空气中飘来的,不是海鲜的腥味,而是一股浓郁朴实的肉香。
王富贵错愕地睁开眼。
只见端上桌的,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土豆炖牛肉,接着是清炒野菜、小葱拌豆腐、贴饼子……全都是最地道的农家菜,虽然卖相粗糙,却胜在量大实惠,热气腾腾。
而那两瓶昂贵的茅台也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当地产的一大壶苦荞茶。
陆承赫看着这一桌子菜,眉梢微挑,眼底的冷意终于彻底散去。
“这还有点样子。”他拿起筷子,“吃饭吧。”
王富贵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激动得手都在抖,心里狂呼万幸:“是是是!陆董请!都是山里的家常菜,绿色健康!”
他悄悄擦了一把冷汗,目光疑惑地看向门口的秘书: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机灵了?
苏念衾坐在角落里,低头喝了一口热乎乎的苦荞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就在十分钟前,趁着陆承赫训话的空档,她悄悄给方远发了一条微信:
【苏念衾:方特助,如果你不想让陆董饿肚子的话,最好立刻去后厨,把王镇长准备的那些‘龙肝凤髓’撤了。换最简单的农家菜,越土越好。】
方远当时回头看了她一眼,但还是立刻借故离开了两分钟。
此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Lu:是你换的?】
苏念衾心头一跳,抬起头,正好撞进陆承赫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他正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牛肉,神情似笑非笑。
苏念衾低头回复:【陆董是来扶贫的,不是来当冤大头的。这顿饭要是传出去,您的名声还不得跌几个点。我是您的公关负责人,这是我的分内事。】
陆承赫看着屏幕上的字,眼底笑意更深。
他放下手机,当着一桌子官员的面,忽然夹了一块最嫩的豆腐,极其自然地放进了苏念衾的碗里。
“多吃点。”他的声音低沉温和,透着一股明目张胆的偏爱,“这豆腐不错,补脑。”
全桌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了苏念衾身上。
王富贵愣了两秒,眼神瞬间变得暧昧而恭敬,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
苏念衾看着碗里的豆腐,耳朵尖瞬间红透了。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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