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回春斋三里地，血煞在一处背阴的山坳停下。
他靠着一棵老松树干，缓缓卸下那看似挺拔的支撑。甫一松懈，被强行压制的伤势与疲惫便如潮水反扑。他闷哼一声，左手死死抠进树皮，指缝渗出细密的血珠。
清瘴散的药力正与伤口深处的阴毒抗衡，像两股冰冷的蛇在血肉里撕咬。每一次心跳，都带来左胸蔓延至手臂的麻痹痛楚。
但这痛，他早就习惯了。
真正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别的。
闭上眼，医馆里的画面在黑暗中愈发清晰：简陋洁净的堂屋，苦涩安定的药香，老大夫平稳施针的手……以及，那个穿着洗旧青布裙、站在一旁的少女。
她看起来十六七岁，头发用木簪随意绾着，露出一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看他伤口时的惊惧是真的，递药时的专注也是真的，还有那种他无法解读的、偶尔飘向他身上的好奇目光。
尤其是，当她看向他左手虎口时——尽管隔着皮手套，血煞仍感到那里传来一阵莫名的、细微的灼热。
像一道尘封已久的印记，突然被熟悉的体温靠近。
“阿婉……”
他不自觉地将这个名字在齿间碾过一遍。嘶哑的声音在寂静林间低回，惊起灌木丛里几只寒鸦。
阿婉。他的妹妹，如果还在，也该是这般年纪了。
记忆里的妹妹，永远停留在七岁。圆脸，爱笑，总跟在他屁股后面“哥哥、哥哥”地叫，声音又脆又亮。最喜欢他削的小木马，哪怕削得歪歪扭扭，也宝贝似的搂着睡觉。
后来呢？
后来是血色，是火光，是母亲最后的尖叫和父亲将他与妹妹塞进马车底厢时，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沉静的眼睛。“带妹妹走，活下去。”父亲的声音很低，压过府外喧嚣的喊杀，“记住这张脸——”
父亲的手指，蘸着不知是谁的血，在他掌心匆匆划下一个扭曲的符号。没等看清，他们就被推入黑暗，马车疯狂颠簸。
再后来，是漫长的坠落与离散。妹妹的哭声混在混乱的马蹄和呼啸的风里，越来越远，最终消失。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猩红。
掌心仿佛又灼烧起来，不是旧疤，是那个早已随血肉生长、融入掌纹的血色符号在发烫。来自他曾经最敬爱的……表舅。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周身压抑的魔气溢散出一缕，触碰到旁边灌木，叶片瞬间蜷曲焦黑。
那些吃人血肉的亲戚……
一张张脸闪过：和蔼的三叔公，温柔的二姑母，还有那个在他父母“失踪”后第一时间站出来“主持大局”、说会将他视如己出的表舅……
哈。视如己出。
将他扔进魔宗斗兽场，美其名曰“历练”；在他每一次濒死挣扎后，“心疼”地喂下催发潜力却蚀骨焚心的丹药；手把手教他杀人，告诉他这世上唯有力量可信，感情皆是虚妄……
直到他无意间听见，表舅与当年参与袭杀的父亲“好友”把酒言欢，笑着说起如何瓜分苏府库藏，如何将那对“碍眼”的兄妹“处理”干净。
“那小崽子倒是块好料，炼成血神傀儡，将来是一把不错的刀。”表舅的声音带着醉意，依旧是那般温和带笑，却比九幽寒风更刺骨。
那一夜，血煞没有哭。他安静地回到囚笼，安静地咽下每日必服的毒丹，然后在深夜，用表舅亲手所赐的匕首，割开了看守的喉咙，逃入了万魔血渊。
在那里，他遇到了“血尊”。
在那里，苏怀瑾死了，活下来的只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发誓要讨还血债的——“血煞”。
父母究竟在哪里？是生，是死？
这根淬毒的针日夜扎在心口。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表舅他们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法停止。
一个都不要放过。 这念头是支撑他走过无数修罗场的唯一薪火。从表舅开始，到所有参与当年之事、分食苏府血肉的每一个人！
“咳……！”情绪牵动伤势，他猛地咳出一口暗红近黑的瘀血，落在地上腐蚀出小坑。
魔气在经脉里暴躁冲撞，带来更尖锐的痛楚。他清晰感受到，《血神经》的霸道力量正日夜蚕食生机。力量增长越快，五脏六腑的朽坏越明显。有时午夜梦回，他能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细微的、仿佛枯木断裂的声响。
这就是代价。向深渊索取力量，深渊便拿走你的未来。
但他不在乎。只要能复仇，这副躯壳燃烧殆尽又何妨？
只是……刚才医馆里那女孩的眼睛，总在眼前晃。
太像了。那懵懂好奇的神态，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丝关切……不，不会的。妹妹当年那么小，流落在外，如何能活？就算侥幸存活，又怎会恰恰在这偏僻山村，做一个平凡医女？
定是他思念过甚，产生了幻觉。
血煞深吸一口林间冰冷的空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杂念。当务之急，是完成血尊交代的任务，换取下一步复仇所需的资源。
他正要运转魔功压制伤势，一道阴冷滑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东西，拿到了？”
第二折：血尊的影
血煞身形骤然绷紧，没有回头。
身侧地面上，一团浓郁阴影蠕动、拉伸，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没有实体，只是一道凝聚了恐怖威压与血腥气息的黑暗投影。
血尊。
“拿到了。”血煞声音恢复冰冷，从怀中取出刻满诡异符文的黑色骨片，屈指弹入阴影。
阴影微微波动，传来满意低哼。
“不错。‘幽冥宗’看守祭坛的那几个老鬼，没留下活口吧？”
“没有。”
“很好。”阴影似乎“看”了他一眼，“你受伤了？气息不稳，还带着……药味？”
“小伤。顺路找了个郎中。”血煞语气平淡。
“哦？”阴影的语调拖长，带着玩味，“这穷乡僻壤，还有能处理‘幽冥蚀骨劲’的郎中？看来，本尊让你来此，倒是一举两得了。”
血煞心头一凛：“此地？尊上让我取‘幽冥骨钥’，难道地点是特意选在此处？”
阴影发出低沉笑声，仿佛无数骨片摩擦：“怀瑾，你还是这般敏锐。不错，任务是顺便。主要，是让你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这山村，这医馆。”阴影的语调带着某种残忍的愉悦，“看看……人间烟火。”
血煞沉默。血尊行事向来诡谲难测，他早已习惯不追问。
“你的《血神经》已到第三重瓶颈，魔气反噬日益严重。”阴影话锋一转，“下一步功法，需要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
“至亲之血，或至仇之魂。”阴影缓缓道，“两者皆有，效果最佳。”
血煞瞳孔骤缩！
至亲……他还有至亲在世吗？妹妹早已……父母下落不明……
至仇？那些亲戚，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父母的下落，本尊已有些眉目。”阴影抛出一个诱饵，“但线索指向之处，凶险异常。以你现在的实力，去了也是送死。”
“他们在哪？！”血煞猛地转身，猩红瞳光穿透兜帽阴影。
“等你突破第四重，自会告诉你。”阴影不为所动，“至于你那几位好‘亲戚’，最近动作频频。你表舅正在联络当年几个参与此事的家族，似乎在图谋一件大事。你的时间，不多了。”
血煞的呼吸粗重起来。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
“接下来三个任务。”阴影列出条件，“第一，取‘阴魂宗’镇派法宝‘摄魂铃’。第二，混入三月后‘万仙盟’在苍云山举办的试炼，取得前十名次，混个身份。第三……”
阴影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回你刚才治伤的那个医馆，取一味药。”
“什么药？”
“那老大夫后院药圃里，第三排左数第七株，叶片带金线的‘龙息草’。不必多取，三片叶子即可。”
血煞皱眉。这要求古怪，但比起前两个任务，似乎简单得多。
“为何要那草？”
“那草沾染了一丝罕见的地脉龙气，对你压制魔气反噬有奇效。”阴影的声音充满蛊惑，“怀瑾，你想复仇，想找到父母，就得活着，就得变强。每一步都不能错。你的牵挂可以是你的力量之源，但若控制不好……便会成为你最大的破绽。”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但血煞此刻心绪翻腾，未能深想。
“我知道了。”他松开不知何时紧握的拳，声音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很好。”阴影开始消散，“记住，在你足够强大之前，感情是多余的。你越是在意什么，你的敌人就越知道该攻击你哪里。”
阴影彻底融入山林光影。
血煞独自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山风呜咽。他缓缓抬手，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布满伤痕的脸。额前暗红魔纹随着心绪微微搏动。
他望向回春斋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山林，看到那缕炊烟和炊烟下忙碌的青色身影。
阿婉……
嘴唇无声翕动，最终却只是狠狠闭眼，将所有翻腾的柔情、痛楚与思念，连同喉间腥甜，一起咽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再睁眼时，只剩冰冷决绝的杀意。
他转身，朝与山村相反的方向，一步步走入山林更深处。
每一步都踏碎枯枝积雪，仿佛踏在仇人的尸骨上。
修炼。变强。复仇。
至于心底那一丝莫名的悸动与熟悉感……不过是错觉罢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第三章·血煞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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