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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与伤

《诸己众生》 自由自在的窗夙/著, 本章共2713字, 更新于: 2026-02-05 18:24

李叟从柜台后慢吞吞地站起身,脊背发出轻微的“咯哒”声。他没说能治,也没说不能,只是绕过柜台,走到那黑衣人面前三尺处停下。

“坐下。”老大夫指了指堂侧那张专为处置外伤备着的、垫着粗麻布的长凳。

黑衣人没动。兜帽下的阴影里,目光似乎在审视这简陋的医馆,以及眼前须发皆白、看起来与寻常村野郎中无异的老者。

“伤及肌理,邪气缠结,”李叟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分不容置喙的权威,“你是想站着流血至死,还是坐下让老朽看看?”

空气又静了一瞬。

终于,那高大身影动了。他走向长凳,坐下时斗篷下摆拂过地面,没发出什么声音。但苏婉敏锐地注意到,师父刚才说“邪气缠结”时,那人身形有极细微的一顿。

李叟示意苏婉:“阿婉,取‘清瘴散’、‘生肌膏’,还有银针、烈酒、干净棉布。”

“是,师父。”苏婉敛了心神,转身快步去取东西。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清瘴散?那可是师父轻易不用的方子,专治被污秽邪物或阴毒功法所创之伤。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她取药时,忍不住又偷眼去看那人。

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黑色手套紧贴皮肤,指节分明。明明受着重伤,周身却无半点萎靡,反倒像一张拉满的弓,沉默地蓄着力。晨光这会儿完全照了进来,落在他半边肩膀上,苏婉这才看清,他那深色斗篷上沾着的不仅是尘土,还有些深褐色的、早已干涸的斑点。

是血。很多血。不一定都是他自己的。

苏婉心头莫名一紧,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奇怪的闷痛。她甩甩头,暗骂自己胡思乱想,赶紧捧着东西过去。

李叟已示意那人解开上衣。黑衣人沉默地照做,动作间牵动伤口,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外袍和里衣褪至腰际,露出精悍如铁铸的上身,以及左胸上方那个可怖的伤口。皮肉翻卷,呈不自然的灰黑色,边缘有细小的、仿佛活物般的黑气萦绕,而最中心处,隐隐可见森白的骨茬。伤口周围的皮肤下,有蛛网般的暗红血丝蔓延。

苏婉倒吸一口凉气。这伤若在常人身上,怕是早就没命了。可这人……他的心跳声,透过紧绷的肌肉和恐怖的伤口传来,竟依然沉重而规律,像某种蛰伏猛兽的搏动。

李叟眯着眼凑近看了片刻,又伸出两指,在伤口旁未受侵蚀的皮肤上按了按,感受皮温与肌理。然后,他接过苏婉递来的酒壶。

“忍着。”话音未落,烈酒已直接淋上伤口。

“嗤——”一阵轻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音响起,伤口处的黑气剧烈翻腾了一下。黑衣人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岩石,左手猛地攥紧成拳,指关节捏得发白,喉间溢出极低的一声闷哼。

苏婉几乎能听见他牙齿紧咬的咯咯声。

可他依旧坐着,没挪动分毫。

李叟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他不再多言,用棉布蘸酒清理创口外围,手法快而稳。黑气与污血被拭去,露出底下更显狰狞的伤处。接着,他拈起银针,在伤口上方几个穴位快速刺入。

银针入肉的瞬间,苏婉似乎看到,针尾有极淡的金芒一闪而逝。

师父的针法……好像和平日不太一样?她眨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

随着银针刺入,伤口处翻腾的黑气仿佛被无形之力束缚,渐渐平息、收敛。李叟这才打开清瘴散的药瓶,将其中淡金色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处。药粉接触伤口的刹那,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同时腾起一丝极淡的黑烟,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腐气。

黑衣人身体再次绷紧,额角有冷汗渗出,顺着凌厉的颌线滑落,滴在深色的衣料上。

苏婉站在一旁,递着东西,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师父的手,看着那可怕的伤口在师父手下一点点被清理、敷药。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那人紧握的左手。

手套很旧了,边缘有些磨损。虎口的位置,皮革的纹路似乎特别深……

一个模糊的画面突然撞进脑海:也是午后,阳光很好,有个少年蹲在院子里,笨拙地用匕首削着一截木头,想给她做个小木马。刀刃一滑,割破了虎口,鲜血直流。少年“嘶”地抽气,却还咧着嘴冲旁边吓得快哭出来的小女孩笑:“没事儿,阿婉别怕,哥皮厚!”

那伤口……好像就在虎口。

苏婉猛地回神,心脏狂跳起来。她下意识看向那人的脸——可兜帽的阴影太深,看不清。

“阿婉,生肌膏。”李叟的声音打断她的恍惚。

“啊?哦!”她慌忙递上青色药膏。

李叟用小木片将药膏仔细涂抹在清瘴散覆盖的伤口上,最后用干净的棉布层层包扎妥当。整个过程,那黑衣人再未出声,只有越来越粗重的呼吸,显露出这治疗绝非表面看来那般轻松。

“好了。”李叟直起身,擦擦手,“邪气已暂时压制,伤口三日内不可见水,不可动用与此伤同源之力。清瘴散每日一换,生肌膏早晚各一次。七日后来复诊。”

他顿了顿,看着依旧端坐如钟的黑衣人:“诊金,三钱银子。”

黑衣人沉默地系好衣襟,重新披上斗篷,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放在长凳上。不是三钱,看那成色和大小,怕是足有五两。

他没说找零,也没道谢,只是站起身,朝李叟微微颔首,便转身欲走。

“等等。”李叟忽然开口。

黑衣人脚步一顿,侧过半身。

“你这伤,非寻常争斗所致。”李叟的目光落在他被兜帽遮掩的脸上,“老朽多嘴一句:心中执念若过于酷烈,伤易入骨,药石之力终有尽时。”

堂内霎时静得能听见药炉上水将沸未沸的细响。

黑衣人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塑。半晌,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沉,更缓:

“……多谢。”

这次,他径直走向门口,再未停留。高大的身影融入门外逐渐明亮的晨光中,仿佛一滴墨汇入溪流,转瞬不见。

只留下堂内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药味,以及长凳上那锭闪着微光的银子。

苏婉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那股奇怪的闷痛感,非但没消失,反而更清晰了。

“师父……”她小声问,“他……是什么人啊?”

李叟弯腰捡起那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混浊的老眼望向门外远山淡青色的轮廓。

“一个,”他缓缓道,“被过去追着跑的人。”

他转身,将银子丢进柜台下的陶罐里,发出“咚”一声闷响,然后拿起石杵,继续咔咔地碾药,仿佛刚才只是诊治了一个最普通的樵夫。

“还愣着做什么?王婶的药!”

“哦哦!这就去!”苏婉如梦初醒,抓起柜台上的药包,小跑着出了门。

山村的清晨已经完全苏醒,鸡鸣犬吠,炊烟袅袅。她沿着熟悉的土路往村东头走,可心思却怎么也落不回实处。

虎口的旧疤……追着过去跑的人……

还有梦里那个喊她“阿婉”,缺了门牙却笑得很亮的少年。

她脚步渐渐慢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回春斋的方向。晨光中的小医馆安静祥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带着一身血腥和沉默走进来的黑衣人,像一颗投入她平静心湖的石子。涟漪正在扩散,而湖底那些沉睡的、被遗忘的碎片,似乎也开始蠢蠢欲动,想要浮出水面。

她摸了心口,那里有种陌生的、酸胀的感觉。

哥……

她无声地,再次念出这个梦里带来的字眼。

这一次,不再只是困惑的呢喃,而是带上了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深切的牵念。

风从山坳里吹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也带来了远方的、无人能懂的低语。

故事,刚刚掀开第一页。

而命运的织机,已然开始转动它冰冷又滚烫的梭子。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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