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河口的夜，很静。
静得不像战场，倒像一口深井，井底只有水声、风声，还有压抑着不让说的话。
营火被刻意压低，只剩零星红点。河面在夜色里泛着微光，碎石滩被风刮得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磨刀。
千与关白对坐在帐中。
“这仗，真的打不得。”关白观察敌情刚回，嘴角白色霜雾时隐时现。
“可是宗门有令。”千按着额角，“我们不能不打。”
关白冷笑，靴尖寒冰真气流转，冻碎临时军帐中残存的枯草。
“宗门令。”
他微微抬眼。
“沈栝还在下面看着呢。”
千一顿，空气瞬时沉默下来。
片刻后，关白继续道：“不说咱们这点人打不下来，要是真的打下来么，那更完蛋。断河口这里，就是个绞肉机，需要不断往里面填人，咱们赤水营得拼光。”
“这其实还在其次。”
“现在关键是，咱们只要一动手，怕是直接没了下场。”
“这点人冲过去，在断河口这个地形，人家粘过来，飞鸿营直接就散了。到时就算咱们能带着赤水营退走，监军也绝不会放过我们。”
关白脸色阴沉。
“军令完不成，还丢了飞鸿营，监军一定会直接砍了我们。”
千轻轻吐出一口气，头疼不已。
不听宗门的话，立刻掉脑袋。
真听宗门话，怕也迟早掉脑袋。
沈栝那种劳苦功高之辈，都成了那样。
他何德何能，真以为沙场拼命能换来善终。
丢了赤水营，没了老本，还不如直接抹脖子。
你又不姓“拓跋”。
“咱们不能不打。”
千看着舆图，手指停在断河口的位置，下定决心。
“更不能真打。”
他喉咙上下耸动，咽了口唾沫，想起了在沈栝军帐中喝的那半壶酒。
“但一定要轰轰烈烈打一场，不然没法交代。”
“交代。”
关白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要打一场“样子仗”。
动静要大，让监军、让宗门、让前线的眼睛都看见。
——我们打了，赤水营拼了。
然后想办法撤离，保存住实力，同时尽量把飞鸿营全须全尾带回去。
无极军过于强大，非战之罪。
这样战败，顶多会被斥责，不至于重罚。
这是活路。
但前提是，一定要把飞鸿营保住。
丢了一个营，任何时候，都是重罪。
——
夜色最深时，千挑了三百人。
赤水营里资历最老的军卒，搭配部分修行好手，是彼此配合最熟的一批。
夜袭。
千与关白还真找到了一个死中求活的办法。
“我带队。”千擦拭手中佩刀。
关白没有反对。
千不在，这场“样子仗”不够分量。
夜袭进行得很快。
火把亮起，喊杀炸开，像刻意把喉咙撕给对岸看。
三百人几乎是明目张胆地冲了出去。
这与其说是夜袭，不如说是示威。
谁家夜袭隔着老远打火把、嚷得满地皆知？
再这么下去，对方只需稳住阵脚，就能等着他们往里送命。
千咬着牙，带人象征性地冲击了一下无极门前哨。
可下一刻——
顺得出奇。
据点被打穿得太轻易，无极门的应对慢得离谱，像是早已收拾好了东西，只等一个“借口”就走。
千心里猛地一沉。
太顺了。
顺得不像胜利，倒像有人把门打开了，等他自己走进去。
就在他准备下令收兵时，对面营地方向，火把骤然熄灭。
不是溃败，是成建制的撤退，整齐、干净、毫不恋战。
“将主！”
有人低声道，“他们退了！”
千站在原地，没有动。风从断河口吹过，带着河水的寒意。
他想了想，难道无极门把他们当成了主力。
或许在他们看来，敢于这么肆无忌惮主动夜袭断河口，拓跋宗大军必然在后。
为了保存实力，他们选择暂退？
断河口，空了。
这事，瞒不住。
面对这种机会，千要是敢迟疑不进——监军一定会毫不犹豫拧下他的脑袋。
“进驻。”
“升旗。”
千最终下令。
旗帜升起的那一刻，他只觉得后背发凉。
“样子仗”，打成了“大胜仗”。
顺手，把自己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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