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很快食言。
军令是在傍晚送到的。
是一张寻常行军札子，朱印未干，字迹平稳，像是早已经写好，只等人去执行。
——赤水、飞鸿营夺取断河口。
千看了很久。
久到号角响过一轮又停下；久到赤水营的人已经开始卷毡、卸钉、绑粮袋，飞鸿营的人骂骂咧咧集合；久到次日晨光把帐篷的缝隙照得发白。
断河口。
舆图上一个不起眼的点。
一条浅河，两岸碎石滩，河面宽阔，水浅得能趟，岸平得能跑，缺口多得像筛子。从地形上看，没有任何防守价值。
打下来不难，守住却要命。
典型的易攻，难守。
没有纵深，全是侧翼，谁守谁倒霉。你把人摊在这片滩上，就等着别人挑一处咬住，硬生生逼着你往里填人，填到死。
拓跋宗除非是准备重兵大举进攻，不然占据此地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摊薄自身宝贵的兵力，同时还会打草惊蛇，白送给对方预警时间。
“断河口。”
千低声念了一遍。
腹中那股熟悉的热意，没有任何反应。
这反而让他更不安。
拓跋宗这阵子明显在收缩。
粮道在回撤，斥候在减少，外围营地的轮换速度明显加快，几处无关紧要的据点甚至被放弃——这是要把手脚都收回来，攥成拳。
可这道军令，却要他往外打。
就算拓跋宗准备好了，想要动手，可也不应该在断河口这里。
而且，区区一个赤水营，根本担当不起大军先锋。
千抬头，看向帐外。
飞鸿营元气大伤、几乎半残，赤水营近期作战频繁，折损不小，来不及补充休整。
除却杂役、辎重外，核心兵力枪盾、骑卒等，赤水营仅过两千五，飞鸿营不过一千。两营合计，可战军卒才三千多。
三千多战兵，去夺一个“守不住”的地方。
像是把野草捆好，主动扔进火里。
监军要干什么？
“将主。”
关白进帐，让秋风更冷了几分：
“是否即刻拔营？”
千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低头，看了一眼军令末尾的批注。
——以断河口为据点，持续向无极门发动坚决进攻。
持续。坚决。进攻。
三个词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荒唐得令人发懵。
——写这句话的人，要么是个门外汉，要么根本不想这几千人活着回来。
他手里一个缺额赤水营，一个已经烂掉的飞鸿营，就算侥幸打下断河口，又哪来的资格谈“持续进攻”？
那可是无极门。
北境第二大宗门，传承千年，与拓跋宗对峙数百年，从未被真正压垮过。
无极门要是软柿子，早就没了。
“传令。”
千终于开口。
“赤水营先动，飞鸿营殿后。”
关白一怔。
“飞鸿营……现在列不了阵。”
“我知道。”
千语气平静。
“所以才要远远放在后面。”
关白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问。
他明白，将主已经看出来了。
这是一场非常“为难”的仗。
——把精锐放在前面，或攻或守或退，尚有余地。
至于飞鸿营，还是撑撑场面，修修营寨得了。一旦开战，只能帮倒忙。
行军开始得很快。
听话，是附庸军最高准则。
没有人会问：“为什么是断河口？”
更没有人会说：“这里值不值得打？”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不会有答案。
不管明不明白，一切以“宗门令”为先。
傍晚时分，断河口的地形已清晰可见。
河水泛着冷光，碎石滩空旷平直，像一张被人刻意摆好的桌子。
第一波接触来得很快。
无极门的斥候并不强，退得很快。
双方打得很克制，阵线一触即分，没有骑兵对冲，也没有高手突进。
一切都很“平淡”。
平淡得，让人不安。
夜里，千站在高处，看着营火一盏盏点起。
赤水营、飞鸿营前后相缀，散落在同一片开阔地里。
地势太平了，太方便追击了。
他忽然意识到——
这地方，连“退一步”的空间都没有。
一退，就是溃。
溃了，就只剩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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