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二号，北京的早晨起了雾。
雾很大，白茫茫的，把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吞没了大半截，只露出黑乎乎的树冠，像是浮在半空中。路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在雾里晕开，一团一团的，像小时候吃的棉花糖。
林辰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雾。
龙哥坐在他旁边，裹着棉袄，右腿伸得直直的。石膏已经拆了，换成了一层厚厚的绷带，医生说再养半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他把那条腿搁在脚凳上，手里捧着周鹏刚端来的热豆浆，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老五站在旁边，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他手里也捧着一碗豆浆，没喝，就那么捧着，让热气往脸上扑。
“老五，咋不喝？”龙哥问。
老五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豆浆。
“太烫。”他说。
龙哥笑了：“烫就吹吹，你捧着干啥？”
老五没回答。
他继续捧着，让热气往脸上扑。
林辰看着他。
那张脸被热气熏得有点发红，眼睛眯着，像是在享受什么。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老五在里头待了二十年，二十年没喝过豆浆。
“老五。”他说。
老五低头看他。
“好喝吗？”
老五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碗豆浆，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端起碗，小小地抿了一口。
豆浆是甜的，加了糖，热热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他又喝了一口。
又一口。
喝完了，他捧着空碗，站在那儿，没动。
“老五？”龙哥叫他。
老五低下头，看着那个空碗。
“俺忘了。”他说，“俺妈以前也给俺买过豆浆。”
他顿了顿。
“俺忘了啥味儿了。”
林辰没说话。
龙哥也没说话。
雾慢慢散了。
上午九点，一辆黑色轿车开进胡同。
不是张扬那辆白色面包车，是一辆黑色的奥迪，擦得很亮，在雾里泛着淡淡的光。
车在网吧门口停下来。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神情。他站在车旁边，看着网吧那块招牌，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看向门口那三个人。
一个站着的年轻人，格子衬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一个坐着的，裹着棉袄，腿上缠着绷带。
一个站着的，穿着新棉袄，手里捧着一个空碗。
他走到林辰面前。
“林辰？”
林辰点点头。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弯下腰，鞠了一躬。
林辰愣了一下。
龙哥握着棒球棍的手紧了一下，老五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林辰前面。
那个人直起身，看着他们。
“我是张扬的父亲。”他说，“张扬华。”
林辰看着他。
张扬华。建业地产的老板。京城十几栋楼是他盖的。
“张老板。”林辰说，“有事？”
张扬华沉默了几秒。
“我儿子的事，”他说，“我知道了。”
他看着林辰。
“他做错了。我不替他辩解。”
林辰没说话。
张扬华继续说。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他说，“他从小被我惯坏了，不知道天高地厚。这次的事，是他的错，也是我的错。”
他又鞠了一躬。
林辰看着他。
那个人站在那儿，穿着几千块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眶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青，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张老板。”林辰说。
张扬华抬起头。
林辰看着他。
“你儿子做的事，你知道吗？”
张扬华沉默了几秒。
“知道。”他说，“一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没拦着。”
林辰点点头。
“那你今天来，”他说，“是想让我放过他？”
张扬华看着他，眼神复杂。
“林辰，”他说，“我知道你不缺钱。我也知道你有背景。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你放过他。”
他顿了顿。
“我是来告诉你，他已经进去了。伪造公文，三年起步。我不会捞他。”
林辰愣了一下。
张扬华看着他，继续说。
“我惯了他二十年，把他惯成这样。该让他自己承担了。”
他转身，往车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脚步。
“林辰。”他头也不回地说，“谢谢你。”
林辰没说话。
黑色奥迪开走了，消失在雾里。
龙哥在旁边小声说：“林老板，他谢你啥？”
林辰没回答。
他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下午两点，林辰接到一个电话。
是周鹏从店里打来的。
“辰哥！你快回来！有人送东西来了！”
林辰回到网吧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
车上装满了东西——电脑，显示器，打印机，还有好几箱没拆封的配件。
一个穿工装的***在车旁边，看见林辰，走过来。
“林老板？”
林辰点点头。
那个人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递给他。
“这是张扬华张老板让送来的。”他说，“他说，这是他儿子欠你的。”
林辰接过单子，看了一眼。
十台新电脑，五台打印机，二十箱耗材，还有一堆配件。
总价，三十万。
龙哥在旁边看着，眼睛瞪得老大。
“林老板，这……这是……”
林辰没说话。
他把单子折起来，揣进兜里。
“搬进去吧。”他说。
晚上七点，网吧里灯火通明。
那十台新电脑已经装好了，整整齐齐摆在店里，屏幕亮着，泛着蓝莹莹的光。客人比平时多了一倍，有人在打游戏，有人在聊QQ，有人在看新闻，热闹得像过年。
周鹏在柜台后面收银，手忙脚乱，嘴都合不拢。李涛端着泡面穿梭，一趟一趟跑，跑得满头大汗，但脸上全是笑。王睿蹲在新电脑旁边，一台一台调试着，嘴里叼着螺丝刀，含糊不清地哼着歌。
门口，龙哥和老五还坐在那儿、站在那儿。
龙哥回头看了一眼店里，又转回来，看着胡同口的方向。
“老五。”他说。
老五低头看他。
“你看，”龙哥指了指店里，“热闹不？”
老五看了一眼。
店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笑声、说话声、键盘声混在一起，从门缝里飘出来。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看着胡同口。
“热闹。”他说。
龙哥笑了。
“以前俺在里头的时候，”他说，“最怕的就是冷清。一个人待着，没人说话，没声音，就那么待着。待久了，都不知道自己还活着不。”
他看着远处那盏路灯。
“现在好了。”他说，“有人说话了。”
老五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靠着墙，看着同一个方向。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龙哥。”
龙哥抬头看他。
老五没回头，继续看着胡同口。
“俺在里头待了二十年。”他说，“二十年，没听过这么多声音。”
他顿了顿。
“现在听见了。”
龙哥看着他。
路灯下，那张脸上有一种东西，是龙哥没见过的。
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满足。
“老五。”龙哥说。
老五低头看他。
“以后天天都能听见。”龙哥说。
老五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他说。
晚上十点，林辰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准备打烊。
他走到门口，在龙哥旁边蹲下来。
“龙哥，老五，进去睡吧。”
龙哥点点头，扶着墙站起来。他的腿比前几天好多了，站起来的时候只顿了一下。
老五没动。
“老五？”
老五转过头，看着他。
“老板。”他说。
林辰等着他往下说。
老五沉默了几秒。
“俺今天，”他说，“给俺妹打电话了。”
林辰看着他。
老五继续说。
“俺告诉她，俺有活了，有地方住了，有人对俺好。”他说，“让她别担心。”
他顿了顿。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
林辰没说话。
老五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棉鞋。
“俺二十年没给她打过电话。”他说，“上次见面，她才七岁。现在，她孩子都上小学了。”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老五站在那儿，没动。
林辰站起来，拍拍他的肩。
“老五。”他说。
老五抬头看他。
“以后每个月，”林辰说，“你给她打一次电话。电话费，店里出。”
老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但他点了点头。
林辰转身往店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脚步。
“老五。”
老五看着他。
“你妹妹，”林辰说，“叫什么名字？”
老五愣了一下。
“叫……叫老丫。”他说，“俺妈起的。”
林辰点点头。
“下次打电话，”他说，“替我跟她说一声，她哥在北京挺好的。”
他推开门走进去。
身后，路灯下，老五还站在那儿。
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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