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八日,北京降温的第四天。
林辰早上六点半就醒了,比平时早半小时。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先去银行取钱,再去动物园批发市场给龙哥买衣服,然后赶下午三点到华光集团。
光刻胶的事,章总工亲自打电话让他带笔去,这事儿就有门。
他翻身起床,洗脸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眼眶下面又多了两道青。昨晚写材料写到凌晨一点,周鹏发短信说网吧账对完了,差一毛七,明天找。他回了个“嗯”,然后继续写。
洗完脸,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存折。
七十五万。
他想了想,取了两千块现金揣进兜里。给龙哥买衣服用不了这么多,但多带点总是好的。
七点半,他推开门,愣住了。
龙哥站在门口。
不是蹲着,是站着。他穿着那件旧军大衣,头发用水抹过,整整齐齐往后梳着,脸上也洗过了,胡茬刮得干干净净——刮得太干净,下巴上有几道细细的血痕。
“龙哥?”林辰愣了一下,“你站这儿干嘛?”
“等你。”龙哥说,“今天出门,俺不能给你丢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那件军大衣又裹紧了一点。大衣还是那件,肩上磨得发白,左边口袋那道口子还在,但被人用针线缝上了。针脚歪歪扭扭,但缝得很密,一看就是花了功夫的。
林辰看着那几道针脚,没说话。
“俺妈缝的。”龙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俺来那天,她在车上缝的。火车晃,她缝了好几次才缝好。”
林辰点点头,往外走。
龙哥跟在后面,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
八点半,两人站在动物园批发市场的门口。
批发市场还没完全开门,但门口已经挤满了人。推着三轮车的小贩,拎着编织袋的乡下人,穿着旧棉袄的老太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油条在油锅里滋滋响,炸糖糕的甜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龙哥站在那儿,有点愣神。
“没来过?”林辰问。
龙哥摇头:“没。俺在省城待了七年,出来就回家了,没逛过。”
林辰带着他往里走。
市场里头的摊位已经支起来了,卖衣服的、卖鞋的、卖被子的、卖布头的,一家挨一家。摊主们站在自家摊位前,扯着嗓子吆喝——“瞧一瞧看一看,纯棉的秋衣秋裤,十块钱一套!”“羽绒服大甩卖,五十块钱拿走!”“老板,给对象买件毛衣不?这个颜色显白!”
龙哥被那些吆喝声弄得有点不知所措,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他紧跟在林辰身后,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插进兜里,一会儿又拿出来。
林辰在一个卖男装的摊位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小伙子,给爸买衣服啊?来来来,看看这件,纯羊毛的,暖和着呢!”
林辰没理她,自己挑了一件黑色的棉袄,翻过来看了看里衬,又摸了摸厚度,递给龙哥。
“试试。”
龙哥接过那件棉袄,有点手足无措。
“穿上。”林辰说。
龙哥把那件旧军大衣脱下来。脱的时候动作很慢,像舍不得。大衣脱下来,露出里面的灰色秋衣,秋衣上好几个洞,最大的那个在左边手肘,能看见里面的皮肤。
摊主大姐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棉袄的扣子解开,帮着龙哥穿上。
棉袄是加厚的,黑色的涤纶面料,里衬是那种带绒毛的。龙哥穿上之后,整个人像换了个人——肩膀撑起来了,腰板直了,脸上那股子缩着的感觉少了一半。
大姐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着:“嘿,合适合适!这衣服就跟量着你做的似的!小伙子,你爸穿这身精神多了!”
龙哥的脸腾地红了。
“不……不是……”他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林辰又挑了一条裤子、一双棉鞋、一件毛衣,一起递给龙哥。
“都试试。”
龙哥愣了愣,接过那些衣服,一件一件往身上套。套毛衣的时候,他动作很轻,像怕把毛衣撑坏了。穿棉鞋的时候,他蹲下去,系鞋带的手有点抖。
大姐在旁边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这兄弟,以前吃过苦吧?”她压低了声音,对林辰说。
林辰没回答。
大姐也没再问。她转身从摊子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把龙哥换下来的旧军大衣装进去,递给他。
“这衣服别扔,留着做个念想。”她说,“好日子在后头呢。”
龙哥接过那个塑料袋,低着头,说了声“谢谢”。
结账的时候,林辰掏出三百六十块。棉袄一百六,裤子八十,毛衣六十,棉鞋六十。大姐抹了零头,收三百五。
龙哥站在旁边,看着那几张钞票从林辰手里递出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走出批发市场,阳光已经有点暖了。
龙哥穿着那身新衣服,走路有点不自在。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用手摸摸袖子,摸摸领子,好像怕它们突然不见了。
“林老板。”他忽然开口。
林辰回头。
“这钱……”龙哥顿了顿,“俺以后还你。”
林辰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龙哥追上来,和他并排走着。
走了几步,他又开口:“林老板。”
“嗯?”
“俺这辈子,还没穿过新衣服。”
林辰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龙哥。那个人穿着崭新的黑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巴上几道刮胡刀留下的血痕还红着。他眼睛看着前面,眼眶有点红。
“小时候穿的是哥的旧衣服。”龙哥说,“哥的衣服也是别人给的。后来进去了,穿的是号服,发的。出来之后,俺妈给俺买过一件,集上买的,十五块钱,穿三年了。”
他顿了顿。
“这是头一回。”
林辰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说:“以后会有的。”
龙哥没问“以后”是什么时候,只是“嗯”了一声。
下午两点四十,林辰和龙哥站在华光集团楼下。
龙哥抬头看着那三十七层的大厦,眼睛瞪得溜圆。他看了很久,脖子都仰酸了,才低下头。
“这……这是那个老头的?”
“不是。”林辰说,“是他上班的地方。”
龙哥点点头,没再问。
林辰看了看表:“你在楼下等我。要是等累了,去那个咖啡厅坐着,点杯水,就说是我朋友。”
龙哥摇头:“俺就在这儿站着。”
“站着也行。”林辰说,“我大概一小时下来。”
他往大厦门口走。走了几步,回头。
龙哥站在大厦前面的空地上,穿着那身新衣服,背挺得笔直。他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穿西装的男人,踩高跟鞋的女人,拎公文包的白领,拿文件夹的职员。他们从他身边匆匆走过,没人多看他一眼。
但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
林辰忽然想起龙哥说过的那句话——“俺就坐着,看着。可俺不知道,这算不算干活。”
现在他知道算了。
电梯上到三十七楼。
章总工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门上挂着一块小牌子——“技术总工程师”。牌子是老式的,白底红字,边缘有点翘起来。
林辰敲了三下门。
“进来。”
他推开门。
办公室不大,十几平米,堆满了东西。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满了各种专业书和资料夹。办公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是那种大脑袋的,旁边摞着半米高的图纸。墙角放着一张折叠床,床上铺着军绿色的被褥,枕头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
章总工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看什么。他抬起头,看见林辰,把老花镜摘下来。
“来了?”
“章工好。”
“坐。”章总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后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先看看这个。”
林辰接过来。
文件封面上印着——《国产光刻胶单体开发项目初步可行性研究报告》。报告不厚,十几页,但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红色的,蓝色的,黑色的,有的地方批注比原文还长。
林辰一页一页翻着。
那些批注很细。有质疑的,有补充的,有提醒的,有建议的。有一页的空白处,写着这样一句话——“此处理论依据不足,需补充文献支撑”。另一页上写着——“成本估算偏乐观,应考虑原材料价格波动因素”。还有一页,批注只有四个字——“想法很好”。
翻到最后一页,林辰看见一行字,是章总工写的。
“若此项目可行,建议纳入明年技改预算。初步估算,需投入资金三百八十万,分两期执行。”
落款日期是今天。
林辰抬起头。
章总工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想说的?”
林辰想了想,把文件合上。
“章工,三百八十万这个数,比我估算的多六十万。”
章总工点点头:“你那个八十万,是第一期。我算的是两期加起来。第一期买设备、改实验室,至少一百五十万。第二期做中试、搞小批量试制,还得两百三十万。”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手写的表格,递给林辰。
“这是我算的账,你看看。”
林辰接过来,一页一页看着。
表格写得很细,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设备清单、型号、报价、供应商;材料清单、规格、用量、单价;人工成本、水电费用、耗材预算。每一项后面都有备注,有的备注是一句话,有的是好几行。
看到最后一页,林辰停住了。
那页的最下面,写着这样一段话——
“项目负责人:拟由章建国(本人)担任,负责技术方案制定与过程把控。项目执行人:建议由林辰(清华大学经贸系一年级学生)担任,负责项目统筹与外部协调。林辰虽无技术背景,但思路清晰、敢想敢干,且有年轻人之冲劲,可培养。”
林辰看着那几行字,手指按在纸上。
章总工在旁边说:“怎么,不愿意?”
林辰抬起头。
那个六十二岁的老头子,戴着老花镜,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图纸和资料,墙角放着那张折叠床,枕头边那本翻开的书,书脊已经裂开了。
“章工,”林辰开口,声音有点干,“您认识我才一个星期。”
章总工看着他。
“你那个建议书,我看了三遍。”他说,“第一遍看完,觉得是个愣头青,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写。第二遍看完,觉得有点东西,起码数据查得准。第三遍……”
他顿了顿。
“第三遍看完,我忽然想起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辰。
“六五年,我进哈工大那年,也写过类似的东西。写的不是光刻胶,是晶体管。那时候国内没有,全靠进口。我就想,中国人能不能自己做?”
窗外是北京的天,灰白里透着一点蓝。
“后来那东西做出来了。用了八年。”他说,“做完那天,我三十一岁。头发白了三分之一。”
他转过身,看着林辰。
“你十九岁。比我当年早十二年。”
林辰站起来。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六二年进哈工大,六五年写晶体管建议书,那一年章总工二十二岁。从二十二岁到三十一岁,九年时间,头发白了三分之一。
现在他六十二岁了,还在做同样的事。
“章工。”林辰说。
章总工看着他。
“这个项目,”林辰说,“我干。”
章总工点点头,回到座位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递给林辰。
“那就签字。”
林辰接过那支笔。笔是老式的英雄钢笔,黑色笔杆,笔帽上有点掉漆。他握住笔,在那份文件的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林辰。
1998年10月8日。
签完字,他把文件推回去。
章总工接过文件,看了看那个签名,把文件放进抽屉里。
“下周一来上班。”他说,“不坐班,有事来就行。每个月八百块补贴,够你吃饭的。”
林辰愣了一下。
八百块,在1998年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关键是,这不是钱的事。
“章工,我不是……”
“不是什么?”章总工打断他,“嫌少?”
“不是嫌少,是……”林辰顿了顿,“我没想过拿钱。”
章总工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一点点扯动嘴角。
“我当年也没想过。”他说,“但后来想明白了——做事的人,不能饿着肚子做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林辰。
“这是我家的电话。有事打这个。”
林辰接过名片。名片是老式的,白底黑字,上面只印着“章建国”三个字和一串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单位,没有地址。
“行了,走吧。”章总工挥挥手,“下周一来,带那个姓陈的一起来,把意向书签了。”
林辰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停住脚步,回头。
章总工已经戴上老花镜,继续看那些图纸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磨得起毛边的袖口上。
“章工。”林辰说。
老头子没抬头。
“谢谢您。”
老头子还是没抬头,只是摆了摆手。
林辰推开门,走出去。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前世,他读过一篇行业报告,说国内第一支国产光刻胶单体,是2003年才研发成功的。用了五年,投了八百万,最后小批量试制成功那天,项目负责人突发心梗,倒在实验室门口。
那人姓章,六十七岁。
电梯停在一楼。
林辰睁开眼,走出去。
龙哥还站在大厦前面的空地上,背挺得笔直。看见林辰出来,他快步迎上来。
“林老板,咋样?”
林辰看着他,忽然想抽根烟。他不抽烟,但这一刻想。
“签了。”他说。
龙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张脸上,笑容像花一样绽开,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到眉梢。
“那……那咱是不是成了?”
林辰点点头。
“成了。”
龙哥使劲搓了搓手,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在原地转了一圈,转完又觉得傻,停下来,嘿嘿笑了两声。
“那俺回去跟周鹏他们说!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林辰看着他,忽然说:“龙哥,下周一来,你跟我一起来。”
龙哥愣住了。
“来这儿?”
“嗯。”
“俺来这儿干啥?”
林辰想了想,说:“站着。”
龙哥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点点头,郑重其事地说:“行。”
傍晚五点,林辰回到网吧。
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周鹏、李涛、王睿、夏晚晴都在,围成一圈坐着,每个人面前放着一碗泡面。
看见林辰进来,李涛第一个蹦起来:“辰哥!龙哥说成了?”
林辰点点头。
“成了!”
“嗷——”李涛一声怪叫,抱着周鹏开始转圈。周鹏被他转得晕头转向,眼镜都歪了,但脸上全是笑。王睿站起来,使劲拍了一下林辰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
夏晚晴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
那笑容很淡,像今天的阳光,不刺眼,但暖和。
龙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摸了摸新衣服的袖子,摸了摸领子,最后把手插进兜里。
林辰走过去,递给他一碗泡面。
“吃。”
龙哥接过泡面,低头看着那碗面。面已经坨了,但还冒着热气。汤上面漂着油花,火腿肠切成段,卧在面上,旁边还有两片青菜。
他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嚼了很久。
【叮——】
【系统提示:关键剧情节点触发成功。】
【系统升级中……】
【升级进度:10%……30%……70%……100%】
【升级完成!】
【神级首富系统·当前版本:v2.0】
【新增功能:】
【1. 人脉雷达·中级版——可主动探测周围人物对宿主的真实态度(善意/恶意/中立),每日限用3次。】
【2. 亲情守护·进阶版——守护任务奖励翻倍,并可触发“守护者联盟”效果(被宿主守护之人,亦会主动守护宿主)。】
【3. 危机预警·初级版——当宿主及核心人员面临致命威胁时,系统将提前30分钟发出预警。】
林辰看着那些文字,把手机揣回兜里。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上。
龙哥还蹲在门口,端着那碗泡面,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林辰走出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龙哥。”
龙哥转头看他。
“下周一来的时候,就穿这身衣服。”
龙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新棉袄,点点头。
“行。”
他继续吃面。
林辰看着胡同口的方向,忽然说:“龙哥,你知道吗,那个章老头,今年六十二了。”
龙哥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他做了一辈子技术。”林辰说,“头发白了一半。”
龙哥把嘴里的面咽下去,问:“那他图啥?”
林辰想了想。
“图个念想。”他说,“觉得中国人不能什么都靠买。”
龙哥没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过了很久,久到那碗面快吃完了。
“俺妈也这样。”龙哥忽然说。
林辰看着他。
“俺妈一个人种三亩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俺问她图啥,她说,图个念想。”龙哥把最后一筷子面送进嘴里,“俺问她念想是啥,她没说。”
他嚼着面,咽下去。
“后来俺知道了。”他说,“她念想是俺。”
林辰没说话。
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有点凉。但龙哥穿着那件新棉袄,背挺得笔直。
远处,清华园的钟楼敲响七下。
林辰站起身,拍拍他的肩。
“龙哥,你妈那个念想,值了。”
龙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张脸上有胡茬,有刮胡刀留下的血痕,有蹲了七年大牢留下的东西。但笑起来的时候,那些东西好像都淡了。
“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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