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是被一种奇怪的声音吵醒的。
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塑料袋里窸窸窣窣地动。他睁开眼,窗外还是黑的,出租屋的天花板在夜色里泛着灰白的光。手机屏幕亮着,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躺着没动,听那个声音。
窸窣。窸窣。停一会儿。又窸窣。
林辰翻身下床,披上外套,轻轻拉开门。
走廊尽头,网吧后门的小库房门口,蹲着一个人。
龙哥。
他背对着林辰,蹲在地上,面前摆着那个从老家带来的编织袋。袋子敞开着,他正从里面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红枣,核桃,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他把红枣倒进一个盆里,一颗一颗捡着。捡出有虫眼的,放到左边;完好的,放到右边。捡完红枣,又开始剥核桃。他没有工具,就用两只手捏。那双手看起来粗糙,但捏核桃的时候很轻,很慢,像怕捏碎了什么。
林辰站在走廊里,看着他。
凌晨四点的北京,胡同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叫两声又停了。龙哥蹲在那儿,就着走廊里那盏昏黄的灯,一颗一颗剥着核桃。
剥了一会儿,他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那根棒球棍——那天从孙胖子手下手里捡的那根。他把棒球棍横在膝盖上,用手抚摸着棍身,从上摸到下,又从下摸到上。摸完,把棍子放在脚边,继续剥核桃。
林辰轻轻咳了一声。
龙哥猛地回头,手已经握住了棒球棍。看见是林辰,他愣了一下,松开手。
“林……林老板。”他压低声音,“吵醒你了?”
林辰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盆里的红枣分成了两堆,一堆大的,一堆小的。大的那堆旁边,是一小堆剥好的核桃仁,金黄金黄的,摆得整整齐齐。
“怎么不睡?”
龙哥低下头,继续剥核桃。他的手在核桃上按了一下,核桃裂开一道缝,他把手指伸进去,轻轻一掰,两半核桃壳分开,里面的仁完整地落进他手心。
“睡不着。”他说,“俺妈说,这些东西要挑好的,不好的不能给人吃。”
他把那瓣核桃仁放进那堆金黄色的仁里。
林辰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上有好几道疤,最长的一道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蜈蚣趴在那儿。但现在这双手正干着一件和那些疤完全不相干的事——挑红枣,剥核桃,把最好的部分挑出来,留给别人。
“龙哥,你妈做什么的?”
“种地。”龙哥说,“俺进去那几年,她一个人种着三亩地。种玉米,种花生,种红薯。红薯收了晒成干,拿到集上卖。一斤能卖八毛钱。”
他顿了顿。
“俺出来那年,她把攒的钱给俺,让俺买身新衣服。俺没买,把钱攒着,想着以后干点啥。后来你让俺来北京,她把那些钱又拿出来,让俺带上。”
林辰想起那沓十块五块的钱,用旧皮筋扎着,皮筋断过又接上。
“你没收。”
“嗯。”龙哥说,“俺知道你不会收。”
他继续剥核桃。剥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林老板,俺有个事想跟你说。”
林辰看着他。
“俺想……”龙哥顿了顿,“俺想把俺妈接来北京。”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住了。好像这句话一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他低下头,用力捏开一个核桃,核桃壳碎了,里面的仁也碎了。
“俺知道现在不行。”他赶紧说,“俺才来几天,啥也没干成。等过段时间,等俺站稳了……”
“行。”
龙哥抬起头。
林辰看着他:“等你站稳了,把她接来。”
龙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捏碎的核桃。碎了的仁沾在他手指上,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碎渣捡起来,放进嘴里。
嚼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林辰回到自己房间。
他躺回床上,闭着眼睛,却睡不着。
刚才那一幕一直在脑子里转——龙哥蹲在凌晨四点的走廊里,一颗一颗剥核桃,把那堆金黄色的核桃仁摆得整整齐齐,像摆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翻身坐起来,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个存折。
七十五万。
够在郊区买个小平房了。
他想了想,又合上存折。
不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上午九点,林辰去网吧。
推开门的时候,他愣住了。
柜台上摆着三个大碗。一碗红枣,一碗核桃仁,一碗地瓜干。红枣是挑过的,个个饱满,没有虫眼;核桃仁是剥好的,金黄金黄的,一个碎的都没有;地瓜干切成小段,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洒了一层白糖。
周鹏站在柜台后面,表情有点奇怪。
“龙哥一早摆这儿的。”他说,“说是给咱们吃的。我尝了一个地瓜干,甜得齁嗓子。”
李涛从里屋探出头来,嘴里嚼着东西:“这核桃仁太香了!龙哥你妈咋晒的?比街上卖的好吃多了!”
龙哥坐在门口的马扎上,背对着他们,没回头。但那件军大衣的领子动了动,像是在笑。
林辰走到柜台前,拿起一块地瓜干。
地瓜干是金黄色的,半透明,上面洒的白糖细细密密,像一层霜。他咬了一口。
甜。
甜得有点齁,但那股甜里有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是农家土灶台的味道,是秋天院子里晒红薯的味道,是他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吃过的味道。
他慢慢嚼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他死在棚户区那年,最后吃的东西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半块发霉的馒头。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用水泡了泡,把霉斑抠掉,就那样吃了。吃完之后胃疼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了。
他把那块地瓜干咽下去。
“龙哥。”他喊了一声。
龙哥回过头。
“这地瓜干,你妈怎么晒的?”
龙哥愣了一下,然后说:“就……就那样晒。红薯收了,洗干净,切成条,上锅蒸熟了,拿到院子里晒。晒三天,收回来,再蒸一遍,再晒。反复三回,晒出来的又软又甜,放一年都不坏。”
李涛在旁边插嘴:“三回?那得多费柴火?”
龙哥没回答。
林辰知道。
费的不是柴火,是工夫。三天两头往院子里跑,看天气,防鸟啄,夜里还得收回去,怕露水打湿了。三蒸三晒,一季红薯晒下来,人得瘦一圈。
他想起龙哥说的那句话:“俺妈一个人种着三亩地。”
三亩地,一年能收多少红薯?晒成干,一斤能卖八毛钱。
那沓十块五块的钱,就是这样一张一张攒起来的。
下午两点,林辰接到一个电话。
是章总工。
“小林,你那个《国产光刻胶单体开发建议书》,我看完了。”老头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沙哑,“有几处要改。明天下午三点,你来一趟,带上笔。”
林辰握着手机,愣了一下。
章总工亲自打电话?还让他带笔?
“章工,您是说……”
“我说让你带笔。”老头子打断他,“怎么,听不懂中国话?”
电话挂了。
林辰站在网吧门口,看着手机屏幕。
龙哥在旁边问:“林老板,有事?”
林辰摇摇头,把手机揣回兜里。
明天下午三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系统说经验溢出,要升级了。但这两天一直没动静。
【叮——】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疑惑,现进行说明——】
【系统升级需满足两个条件:经验值达标+关键剧情节点触发。】
【当前经验值已达标(710/700),关键剧情节点待触发。】
【触发条件:与章总工的第二次会面。】
【预计升级时间:明日下午会面结束后。】
林辰看着那行字,慢慢吐出一口气。
晚上七点,网吧最忙的时候。
十八台机子全满,还有四五个人在排队。周鹏在柜台前收银,手指在计算器上跳得飞快。李涛端着泡面穿梭在各个机位之间,一趟一趟跑,额头上全是汗。王睿也来了,蹲在角落里修一台死机的电脑,嘴里叼着螺丝刀,满手油污。
龙哥坐在门口,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
但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根棒球棍,竖着放在他腿边,他的手搭在棍子顶端,像搭着一根拐杖。
林辰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龙哥。”
“嗯?”
“明天跟我去个地方。”
龙哥转过头看他。
“见个人。”林辰说,“一个老头,脾气不好。你在门口等着就行。”
龙哥点点头,没问是谁,也没问干什么。
他握着那根棒球棍,看着胡同口的方向。
“林老板。”
“嗯?”
“俺能问你个事不?”
林辰看着他。
龙哥犹豫了一下,开口:“你为啥对俺这么好?”
林辰没说话。
“俺蹲过七年。”龙哥说,“出来之后,没人要俺。找活干,人家一听蹲过,就不要了。俺妈让俺去工地,说工地不查。俺去过,干了一天,工头说俺眼神太凶,客人看见害怕,让俺走。”
他看着手里的棒球棍。
“你来火车站接俺那天,俺在车上想了一夜。想着你会不会也让俺走,想着俺能在北京待几天。俺妈说,让俺好好干,别给老板添麻烦。可俺……俺不知道该咋干。”
他抬起头,看着林辰。
“你就让俺坐着。坐着看门。俺就坐着,看着。可俺不知道,这算不算干活。”
胡同口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那些落叶上,照在那根棒球棍上,照在龙哥那张疲惫的、带着胡茬的脸上。
林辰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太多东西——有蹲了七年大牢留下的麻木,有找不到活干攒下的绝望,有来北京之前被母亲塞钱时藏起来的眼泪,有凌晨四点蹲在走廊里剥核桃时的专注。
“龙哥。”林辰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龙哥摇头。
“我最怕我爸妈受委屈。”林辰说,“他们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我爸在供销社干了一辈子,经手最多的东西是化肥和农药。我妈没上过班,就在家种地、养猪、伺候老人。他们供我读书,供我考大学,把自己供得一身病。”
他看着远处那盏路灯。
“我来北京那天,我爸跟我说,替他多看看。他说他这辈子没出过省,让我替他看看北京什么样。”
龙哥没说话。
“我对自己说,这辈子,不能再让他们受一点委屈。”林辰转过头,看着龙哥,“你对你妈,也是一样的吧?”
龙哥愣住了。
过了很久,久到路灯又暗了一下——可能是电压不稳。
“一样。”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刮走。
林辰站起来,拍拍他的肩。
“所以,你坐着就是干活。”
他推开门走进网吧。
龙哥还坐在那儿,握着那根棒球棍。
远处,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推着车慢慢走过,车上的玻璃柜里插着一串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龙哥看着那辆车走远。
他忽然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风大,迷眼了。
晚上十点,林辰准备回出租屋。
他走到门口,看见龙哥还坐在那儿,旁边多了一个人。
是周鹏。
周鹏蹲在龙哥旁边,手里捧着一碗泡面。面已经坨了,但他没吃,只是捧着。
“龙哥,”周鹏说,“我妈说,让你有空去家里吃饭。她炖肉可好吃了。”
龙哥看着那碗泡面,没说话。
“我妈还说,”周鹏顿了顿,“让你把你妈也带来。她说,两个人,热闹。”
龙哥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接过那碗泡面。面确实坨了,筷子插进去,挑起来是一整块。
但他还是挑起一块,送进嘴里。
“嗯。”他说。
周鹏站起来,冲林辰点点头,回网吧去了。
林辰走到龙哥面前。
“早点睡。”
龙哥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亮,不是眼泪,是路灯的倒影。
“林老板。”他说。
“嗯?”
“俺妈晒的地瓜干,甜不甜?”
林辰愣了一下。
他想起下午那块地瓜干的味道——甜得齁嗓子,带着烟熏火燎的味道,像他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吃过的那种。
“甜。”他说。
龙哥笑了。
那张脸上还有胡茬,眼眶还青着,嘴唇还干着,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有路灯的光。
“那就好。”他说。
林辰转身往出租屋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
“龙哥。”
龙哥抬头。
“明天见完那个老头,我带你去买身衣服。”
龙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林辰没让他说,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龙哥的声音:“林老板。”
林辰没回头。
“俺……俺一定好好干。”
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林辰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下午吃剩下的那块地瓜干。
他掏出来,咬了一口。
甜。
【叮——】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触发隐藏情感节点——“龙哥的地瓜干”。】
【情感节点奖励:亲情守护积分+100。】
【当前积分累计:300,可于系统升级后兑换亲情类道具。】
林辰嚼着地瓜干,继续往前走。
远处,清华园的钟楼敲响十一下。
路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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