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拉——”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这布帛撕裂的震颤顺着曹操的手指传导到了空气里，让卞玉儿的皮肤感到一阵细微的刺痛。
那件象征着汉室威仪、绣着暗金云纹的丞相战袍，被曹操像扔破抹布一样，毫不留情地丢进了刚刚燃起的火堆。
火舌贪婪地卷过，昂贵的蜀锦瞬间卷曲、焦黑，连同那面被砍断的“曹”字大旗，一同化作了飞灰。
这男人是个狠人，狠起来连自己的“皮”都剥。
紧接着，几个身形与曹操相仿的袁军尸体被拖了过来。
剥甲、换装、毁容，整套流程行云流水，专业得像是个惯犯。
几具穿着丞相甲胄的“替身”被推入湍急的育水，像几坨毫无尊严的烂肉，顺流而下。
卞玉儿只觉得眼前一黑，还没来得及吐槽这过于硬核的“金蝉脱壳”，一块冰冷刺骨的湿巾帕就狠狠捂在了脸上。
那种冷，像是要把天灵盖都掀开。
她猛地抽搐了一下，从半昏迷中惊醒，肺叶剧烈收缩，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映入眼帘的，是曹操那张放大的、沾满泥点的大脸。
他在看她，眼神里没有温情，只有一种评估工具是否还能使用的审视。
他抓着她的手，掌心粗糙得像块砂纸。
卞玉儿顾不上抱怨这糟糕的叫醒服务，因为她的指尖触碰到了地面。
不对劲。
大地在震动。
那种频率不是自家援军那种急切杂乱的步点，而是整齐划一、甚至带着某种傲慢节奏的重骑兵轰鸣。
每一下震动都像是个闷雷，顺着地壳直接敲在她脆弱的神经上。
三里。最多三里。
是袁绍那边的精锐，是来收尸的秃鹫。
她反手扣住曹操的手腕，指尖在他的掌心里疯狂滑动。
因为力道失控，指甲甚至划破了他的皮肉。
一横，一撇，一捺。
是个潦草的“袁”字。
然后她死死按住他的脉搏，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惊恐地指向东面。
曹操读懂了。
这个男人脸上的肌肉瞬间紧绷，下一秒，一道无声的命令传遍全军。
没有废话，没有犹豫。
仅剩的数百残兵立刻弃马。
战马被牵入树林深处，口鼻被粗麻布死死勒住，哪怕它们憋死，也绝不能发出半声嘶鸣。
而人，则变成了泥鳅。
那真的是泥鳅。
曹操带头，抓起河滩上腥臭腐烂的淤泥，不管不顾地往脸上、身上涂抹。
卞玉儿也没能幸免，一坨混着水草和不知名腐肉碎屑的黑泥被糊在她脸上，那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被腌入味的咸鱼。
所有人趴进了河畔那片茂密的芦苇荡里。
冷风吹过，枯黄的芦苇杆相互摩擦，在卞玉儿的感知里，那是无数细密的静电在跳舞。
一刻钟后，地面震颤到了极致。
袁方来了。
透过芦苇的缝隙，卞玉儿看到一队装备精良的骑兵停在了河岸边。
领头那人穿着袁绍军特有的银甲，对着河水中沉浮的那几具“曹操”指指点点。
紧接着，箭如雨下。
虽然听不见箭矢入肉的噗嗤声，但卞玉儿能看到河面上溅起的一朵朵水花，那是死亡的涟漪。
一名骑兵在岸边捡起了那把曹操故意遗落的佩剑——那是倚天剑的副剑，平日里曹操爱若珍宝。
看到那把剑，领头的袁方显然松了一口气。
他仰天大笑（看口型和仰头的幅度），那是一种任务完成后的狂喜。
几枚响箭射向天空。
那是“确认击杀，解除封锁”的信号。
看着那队骑兵带着战利品趾高气扬地离去，趴在泥坑里的卞玉儿只觉得讽刺。
这就是乱世，真理永远掌握在演技最好的人手里。
直到马蹄声完全消失在感知范围，曹操才从淤泥里爬出来。
“走。”
没有声音，只有一个决绝的口型。
所有的重型辎重全部抛弃，每个人只带了三天的干粮。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所有人的命。
目标：伏牛山。
这是一条连当地猎户都不敢走的绝路，山势陡峭得像要把人的膝盖骨磨碎。
夜色如墨，山路崎岖得像鬼画符。
卞玉儿觉得自己快碎了。
五感的丧失让她失去了平衡感，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棉花堆里踩高跷。
如果不是腰间那根绳子连在曹操的腰带上，她早就滚下山崖摔成肉泥了。
行至半山腰，月亮从乌云后探出了头，洒下一片惨白的死光。
突然，卞玉儿停下了脚步。
一阵剧烈的耳鸣毫无征兆地袭来，虽然听觉系统已经罢工，但大脑皮层却像是被几千根钢针同时扎入。
那种痛感直接逼得她眼角崩裂，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混着脸上的干泥，蜿蜒出一道道狰狞的血痕。
那是感官过载的警报。
她的“绝对音感”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捕捉到了一种极其恐怖的波动。
不是风声，不是兽吼。
那是“弦”的声音。
成百上千张强弩，被绞盘一点点拉开，弓弦绷紧到极致时，会让周围的空气产生一种特有的、令人牙酸的张力。
那种张力，就在前方那个看似平坦、适合休整的谷底草丛里。
那里安静得过分，连一只夜啼的虫子都没有。
曹操正准备下令入谷休整。
“啪！”
卞玉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拽住了腰间的绳索，惯性让毫无防备的曹操差点仰面摔倒。
曹操回头，眼神阴鸷，手里已经按住了刀柄。
但当他看到卞玉儿此时的模样时，动作凝固了。
这个女人七窍都在渗血，像个从地狱爬回来的厉鬼。
她死死抓着他的衣襟，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另一只颤抖的手，坚定地指向那片看似安全的谷底。
她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种被几千个箭头锁定的、毛骨悚然的直觉。
曹操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双多疑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处倒映着那片死寂的幽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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