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原本死死箍着她的铁臂松开了。
曹操从烂泥里拔出双腿，甚至没去管脸上还在淌血的额头，动作利落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已被泥水浸透、却依旧绣着繁复云纹的黑金大氅，兜头罩了下来。
世界陷入了一片带着体温的黑暗，鼻尖全是这男人身上那股独特的味道——混杂着杜康酒、陈年旧书卷，还有刚刚染上的土腥气。
紧接着，身子一轻，她像个物件一样被塞进了一个僵硬的怀抱。
卞玉儿费力地扒开大氅的一角，入眼是于禁那张吓得煞白的脸。
这位平日里以严谨著称的将领，此刻抱着她就像抱着一颗随时会炸的火雷，浑身肌肉紧绷，连大气都不敢喘。
也是，自家主公刚刚在河里差点把自己淹死，现在又一脸血地爬上来，换谁谁都得慌。
地面开始剧烈震颤。
卞玉儿虽然听不见，但她那双贴在马腹上的腿能清晰感知到这种频率——密集的、沉重的，像是有几百把铁锤同时敲击地面。
是夏侯惇。
数百骑兵撞破了河岸的薄冰，裹挟着白色的蒸汽轰然而至。
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骄兵悍将，此刻看着满身泥泞、披头散发的主公，一个个眼神里透着惊恐与茫然。
军心这东西，就像瓷器，碎过一次，哪怕粘起来也有裂纹。
曹操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没有上马，也没有废话。
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他从腰间拔出那柄用来割肉的小刀，左手抓起那部视若性命的美髯。
寒光一闪。
一截混着泥浆的胡须飘落在地。
卞玉儿眯着眼。
古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老曹虽然没割头，但这一刀下去，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那个会因为死了儿子就哭天抢地、想去自杀的曹孟德，已经死在这条河里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钮祜禄·曹操。
周围士兵的嘴巴张得老大，虽然听不见声音，但看他们挥舞兵器、面红耳赤的样子，估计是被这一波“行为艺术”给把肾上腺素拉满了。
就在这时，卞玉儿感觉脑仁又是一阵刺痛。
虽然耳朵废了，但那种针对神经的共振并没有消失。
对岸那个阴夔还在吹。
烦死了。
这就像有人在你睡觉时一直在耳边磨玻璃，还是带电的那种。
卞玉儿忍着眩晕，从大氅里伸出一只惨白的手，一把抓住了曹操垂在身侧的手腕。
曹操低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盯着她。
她在他的掌心里，用指甲飞快地划了一个“震”字，然后颤巍巍地指向东南方向——那是一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土坡，甚至还是个背风口。
但在她的“绝对音感”视野里，那个位置是整个音波阵法的死穴。
所有的回声都在那里对冲，形成了唯一的静音区，也是防御最薄弱的盲点。
只要捅穿那里，那只该死的笛子就会变成哑巴。
曹操看了看掌心，又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只用了一秒，这个刚刚还处于精神崩溃边缘的男人，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残忍的弧度。
那是野兽看破猎物伪装后的狞笑。
不需要言语交流，甚至不需要眼神确认。
曹操一把夺过这一用于禁手中的长枪，翻身上马。
他没有走之前被伏击的浅滩，而是调转马头，直直冲向了卞玉儿指出的那片乱石堆。
那里水流看似湍急，实则因为上游的浮尸和断木堆积，水位早就降到了马腹以下。
“跟上！”
卞玉儿读出了他的口型。
数百骑兵像是被注入了狂暴药剂，嗷嗷叫着跟随那道黑色身影冲入河中。
对岸的高台上，那个灰袍身影显然慌了。
阴夔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打法——不仅无视了他的精神攻击，还精准地踩在他阵法的气门上。
在卞玉儿模糊的视野里，这是一场没有声音的默片。
曹操像是一枚黑色的钻头，硬生生在灰白色的敌阵中凿开了一条血路。
那些原本应该因为笛声而痛苦倒地的曹军士兵，此刻看着主公那副神挡杀神的疯魔样，竟然产生了群体免疫。
比起对面那个吹笛子的神棍，显然还是自家这个刚刚“死过一次”的主公更吓人。
距离高台还有五十步。
曹操突然在马背上直起身子，脊背弯成一张蓄力的大弓，手中的精铁长枪被他举过头顶。
那一瞬间，卞玉儿仿佛看到了空气被撕裂的波纹。
投掷。
那杆长枪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无视了距离，无视了重力，甚至无视了挡在中间的三层盾牌兵。
画面仿佛定格。
高台上那个灰袍身影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像只被钉死在墙上的标本，被那杆长枪死死钉在了身后的战旗杆上。
那把要命的玄铁笛，大概是碎了。
因为那种让卞玉儿想吐的骨骼共振感，瞬间消失。
世界终于清净了。
剩下的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失去了精神控制的袁绍军，在暴怒的曹军面前脆得像张纸。
不知过了多久，红色的河水慢慢平缓。
曹操骑着马回来了。
他浑身湿透，盔甲上挂着不知是谁的碎肉，那双曾经多疑、游移的眼睛，此刻沉静得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悲悯。
他策马来到于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裹在大氅里瑟瑟发抖的卞玉儿。
还好，没死。
只要这女人没死，这笔烂账就还能算得清。
曹操抬头，目光越过满地的尸骸，看向了遥远的北方。
那是许都的方向，也是汉室心脏跳动的地方，更是那群自诩清流、在背后搞鬼的士族门阀的老巢。
“不回大营。”
卞玉儿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四个冷硬的字眼。
“回许都。”
没有什么休整，没有什么庆功。
这是一头受了伤的吾狼，要在伤口流血致死之前，回去咬断猎人的喉咙。
此时，一阵冷风吹过。
曹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象征着汉相威仪、此刻却沾满淤泥和血污的战袍，他伸手抓住了领口，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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