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的日子像杭城九月的秋老虎，燥得人浑身发慌。
江亦辰作为老生，不用跟着新生在操场上暴晒，日子过得依旧三点一线：宿舍、实验室、食堂。偶尔闲下来，要么被赵鹏拽着去篮球场挥洒汗水，要么就窝在宿舍，和手机那头的“柚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他没再见过温知柚。
迎新那天的惊鸿一瞥，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起几圈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赵鹏偶尔还会在宿舍里调侃几句，说外院的“高冷院花”果然名不虚传，走在路上连头都不抬，拒人**里之外。江亦辰听着，心里会莫名地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也只是笑笑，没接话。
他的生活里，似乎还没有为一个刚见一面的女生腾出太多空间。
直到一周后的周三下午。
江亦辰没课，抱着一本厚厚的《计算机网络》泡在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这里靠窗的位置视野最好，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书页上，暖洋洋的。他看得正入神，手边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耳边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清软的声音在他对面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同学，请问这里有人吗？”
江亦辰抬起头的瞬间，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是温知柚。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内搭杏色的衬衫裙，长发披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曲，比迎新那天多了几分柔和。手里抱着一本《英汉翻译教程》，还有一个薄薄的笔记本，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看起来干净又秀气。
大概是刚从外面进来，她的脸颊带着一点淡淡的红晕，眼神里依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见江亦辰抬头看她，连忙又补充了一句：“我找了好几个位置，都满了……”
“没、没人。”江亦辰回过神，赶紧把摊在对面椅子上的背包往旁边挪了挪，动作太急，差点把桌上的水杯碰倒，“你坐吧。”
“谢谢。”温知柚道了声谢，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自习室里安静的氛围，就连翻书的声音，都压得极低。
江亦辰的心思，彻底乱了。
他盯着眼前的《计算机网络》，书页上的字符却像是活了过来，一个个在眼前跳动，怎么看都看不进去。余光不自觉地往对面飘，能看到温知柚低垂的眼睫，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偶尔会轻轻颤动一下；能看到她握着笔的手指，纤细修长，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行娟秀的英文字母；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和那天在梧桐大道上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心里有点纳闷，这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怎么会来计算机系扎堆的三楼自习？外院的自习室明明在一楼。
大概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温知柚写字的手顿了顿，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又飞快地移开。
江亦辰的脸颊有点发烫，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耳朵却悄悄红了。
温知柚也抿了抿唇，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她其实早就来了。
从上午开始，她就守在图书馆门口，算着江亦辰没课的时间，掐着点进来。她知道他喜欢来三楼靠窗的位置，知道他习惯下午来泡自习室，这些都是从他和“柚子”的聊天里一点点拼凑出来的。
她纠结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走过来。
自习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两人各怀心事，谁都没说话，却又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温知柚合上了手里的书，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份沉默。
“那个……”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你是计算机系的江亦辰学长吗？”
江亦辰猛地抬头，满脸的惊讶：“你认识我？”
温知柚的脸颊泛起一层浅浅的红晕，点了点头：“迎新那天，你帮我让过路。后来我问了辅导员，辅导员说你是计算机系的学长，成绩很好，还经常帮新生解决问题。”
这话半真半假。
辅导员确实提过江亦辰，但更多的细节，是她从“辰星”的嘴里听来的。比如他大一拿了奖学金，比如他泡实验室能泡到忘记吃饭，比如他最怕的就是写实验报告。
江亦辰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很厉害啊。”温知柚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我……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你说。”江亦辰来了兴致，计算机系的男生，最听不得漂亮女生请教问题，更何况还是自己有点好感的女生。
“不是学习上的。”温知柚赶紧摆手，声音更低了，脸颊红得更厉害，“是关于杭城的。我刚来这边，人生地不熟的，想问问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学长你是本地人，肯定很清楚吧？”
江亦辰恍然大悟，笑着拍了拍胸脯：“这你可问对人了！我土生土长的杭城人，闭着眼睛都能带你逛遍杭城的犄角旮旯。”
大概是他的语气太爽朗，温知柚也放松了些，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栀子花：“那……学长周末有空吗？能不能带我逛逛？我请你吃饭，就当谢谢你。”
江亦辰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看着眼前的女生，看着她眼里的期待，还有那微微泛红的脸颊，脑子里突然闪过手机里那个叫“柚子”的姑娘。长这么大，他还没和女生单独出去过，更何况是这么好看的女生。
他有点犹豫。
“不方便吗？”温知柚看到他迟疑的样子，眼神黯淡了些，声音也低了下去，“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没关系的，我可以自己查攻略……”
“没有没有！”江亦辰赶紧摆手，生怕她误会，“我周末有空，特别有空！不就是逛吃逛吃吗？包在我身上！”
温知柚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亮的星星，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真的吗？那太好了！”
“嗯！”江亦辰重重地点头，看着她笑弯的眉眼，心里也跟着泛起一丝甜意，“周六上午九点，学校南门见？”
“好！”温知柚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
两人又聊了几句，大多是温知柚在问，江亦辰在答。江亦辰发现，温知柚一点都不像传闻里那么高冷，只是话少，还有点害羞。聊熟了之后，她会很认真地听他说话，偶尔还会接一两句俏皮话，比如他说某家店的葱包烩是杭城一绝，她会小声说“那我要吃两个”；他说西湖的人太多，她会眨眨眼说“那我们早点去，避开人群”。
这样的温知柚，和手机里那个怼起人来毫不留情的“柚子”，好像有一点点像，又好像完全不一样。
江亦辰没往深处想。
他只觉得，和温知柚聊天，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傍晚回到宿舍，江亦辰刚推开宿舍门，就被赵鹏一把拽了过去。
“我靠！江哥！你牛逼啊！”赵鹏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声音大得差点掀翻屋顶，“我听林薇薇说，温知柚主动约你周末出去玩？！”
林薇薇是温知柚的舍友，也是赵鹏最近的“重点关注对象”。
江亦辰的脸一红，拍开他的手：“什么叫主动约我？人家就是刚来杭城，不熟悉路，我这个本地人帮帮忙而已。”
“帮帮忙？”赵鹏挑眉，一脸“我懂你”的表情，“普通朋友需要约周末单独逛吃逛吃？江哥，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
“瞎说什么呢！”江亦辰白了他一眼，转身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摸出手机。
屏幕一亮，置顶的聊天框跳了出来。
【柚子】：今天军训彩排，累瘫了，腿都快断了。
江亦辰看着那条消息，手指顿了顿，鬼使神差地敲下一行字：
【辰星】：周六要带一个学妹逛杭城，她是外院的新生，刚来杭城不熟悉路。
发送成功后，他心里有点莫名的紧张，像是在报备，又像是在解释。
过了十分钟，那边才回复。
【柚子】：学妹？女生吗？好看吗？
江亦辰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指尖飞快地敲着键盘：
【辰星】：嗯，挺好看的，人也很温柔，和你一样。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柚子】：哦，那你玩吧，注意安全，别被人家学妹拐跑了。
江亦辰看着那个轻飘飘的“哦”字，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好像……有点吃醋的味道？
他皱了皱眉，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辰星】：放心吧，我不是那种人。就是帮个忙而已。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却没看到，屏幕那头的温知柚，正看着那行“和你一样”，眼眶微微泛红。
她抱着手机，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摩挲着那几个字，心里酸溜溜的，却又忍不住弯起嘴角。
她知道江亦辰没别的意思。
可看到他说别的女生“好看又温柔”，还说和自己一样，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小小的委屈。
她咬了咬唇，删掉了输入框里的一长串字，最后只留下一个猫咪撇嘴的表情包，发送了过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映出两个字——辰星。
周六上午九点，学校南门。
江亦辰早早地就到了。
他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牛仔裤洗得发白，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甚至还偷偷喷了一点赵鹏的香水，淡淡的木质香，不至于太浓烈。
他站在南门的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两瓶矿泉水和一把遮阳伞，有点紧张地来回踱步。
没过多久，一个淡黄色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远处的路口。
温知柚来了。
她穿了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外搭一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长发扎成一个高马尾，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一朵迎着朝阳盛开的栀子花。
她看到江亦辰，眼睛一亮，加快脚步走了过来，脸颊泛红，微微喘着气：“学长，久等了。”
“没多久，我也刚到。”江亦辰笑了笑，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脸上，心跳又开始不规律起来，“走吧，带你去吃杭城最正宗的小笼包，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好。”温知柚点点头，声音软软的。
两人并肩走在梧桐大道上，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光影。江亦辰走在外侧，时不时侧过头，给温知柚介绍路边的建筑，温知柚跟在他身边，安静地听着，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意。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时光好像在这一刻，变得很慢，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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