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杭城还没彻底褪去暑气，午后的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筛下斑驳的碎金，落在杭都大学的梧桐大道上。
空气里混着香樟的清香和新生报到的热闹喧嚣，穿着各色T恤的男生女生拎着行李箱穿梭往来，家长里短的叮嘱声、学长学姐的招呼声，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迎新歌曲，织成了一张热热闹闹的青春网。
江亦辰被辅导员临时抓了壮丁，套着一件印着“杭都大学迎新志愿者”的红色马甲，站在梧桐大道的岔路口，帮新生指引报到方向。他是计算机系大二的学生，一米八的个子，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同学，请问外国语学院的报到点在哪里啊？”
“学长，宿舍区怎么走？”
“麻烦问一下，缴费处是在体育馆那边吗？”
此起彼伏的询问声让江亦辰有点手忙脚乱，他一边扯着嗓子回答，一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心里暗暗后悔，早知道就不该贪那杯冰镇可乐，被辅导员逮个正着。
“江哥，撑住！”舍友赵鹏拎着两瓶矿泉水跑过来，把其中一瓶塞到他手里，挤眉弄眼地调侃，“你看这迎新的小姑娘，一个比一个水灵，这福利还不够好？”
江亦辰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凉的矿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稍微驱散了点燥热。他白了赵鹏一眼：“滚蛋，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养眼的。”
“啧，口是心非。”赵鹏撇撇嘴，忽然抬手往江亦辰身后指了指，语气里带着点揶揄，“喏，你看那个，外院的新生，据说高考分数全校前三，刚报到就被我们班几个男生封为‘高冷院花’，去要微信都被拒了。”
江亦辰顺着他指的方向回头，目光撞进一片清亮的暮色里。
不远处的香樟树下，站着一个女生。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白皙。她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新生手册，手册的边角已经被攥得微微发皱，看起来有点沉，压得她纤细的肩膀微微往下塌。
女生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方投下浅浅的阴影。她似乎是被身边喧闹的人潮扰得有些无措，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手册的边缘，指尖泛着淡淡的白。
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明明是喧闹的人潮里，她却像被隔绝在一个安静的结界里，清冷又干净。
江亦辰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见过不少漂亮的女生，可眼前这个，身上带着一种很干净的气质，像初秋的风，又像西湖边的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又怕惊扰了她。
“同学，麻烦让让。”
清软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江亦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挡了人家的路。他赶紧往旁边挪了挪，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人太多了。”
女生抬起头，目光和他撞了个正着。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清澈透亮，却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露出一个很浅的梨涡，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没关系，谢谢。”
说完，她抱着手册，低着头，匆匆从他身边走过。
风吹过，带来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是女生身上的味道。
江亦辰看着她的背影，有点晃神。
这女生……好像在哪里见过？
“啧啧啧，看傻了吧？”赵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促狭的笑意，“人家叫温知柚，外国语学院的，名字好听，人长得更漂亮。怎么样，江哥，心动了？”
温知柚。
江亦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总觉得耳熟得很，像是刻在记忆深处的某个名字，被轻轻触碰了一下，却又想不起来具体的渊源。
“想什么呢？”赵鹏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走了，辅导员喊我们去搬物资了，再磨蹭要挨骂了。”
江亦辰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跟着赵鹏往体育馆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经融进了熙攘的人潮里，再也看不见了。
他心里有点莫名的失落，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
另一边，温知柚抱着厚厚的新生手册，快步走到外国语学院的报到点，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把手册放在桌子上，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胳膊，心脏却还在砰砰直跳。
刚刚那个男生。
是他。
是江亦辰。
是她找了整整十年的小辰哥哥。
温知柚的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怎么会认不出他呢？
就算他长高了，变壮了，褪去了童年的稚气，可那双清亮的眼睛，笑起来的样子，和记忆里的小辰哥哥，一模一样。
童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时候，她家和江亦辰家是邻居，两家人住的是老式的四合院。江亦辰比她大一岁，是院子里的孩子王，却唯独对她格外照顾。
夏天，他会带着她去西湖边捉蜻蜓，会帮她摘够不着的荷花；秋天，他会偷偷藏起外婆做的桂花糕，分给她一半；冬天，下雪的时候，他会牵着她的手，在雪地里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他喊她“小柚子”，她喊他“小辰哥哥”。
那是她童年里最明亮的一段时光。
后来，江亦辰家搬走了，说是要去另一个城市。那天，她哭着追了很远，江亦辰回头冲她挥手，说：“小柚子，等我长大了，回来带你去看海。”
这一分别，就是十年。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高一开学的时候，她在杭都一中的校园里见过他一次。那时候他是高二的学长，穿着干净的校服，和同学说说笑笑地从她身边走过。她看着他的背影，心脏狂跳，却没敢上前打招呼。
她变了。
父母离婚后，父亲温建业把所有的期望都压在她身上，对她的管教严厉到近乎苛刻。不准她出去玩，不准她交朋友，不准她做任何和学习无关的事情。
从前那个活泼黏人的小丫头，渐渐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不敢和人对视的女生。
她怕江亦辰认不出她，更怕他认出她，会失望。
后来，大一那年，她在一个游戏论坛里闲逛，看到一个叫“辰星”的帖子，楼主分享的童年趣事，和她记忆里的那些画面，一模一样。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楼主发了一条私信。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悉起来。
她知道了他叫江亦辰，考上了杭都大学计算机系；他知道了她叫“柚子”，是个即将高考的学生。
他们聊童年，聊游戏，聊未来，无话不谈。她把不敢对别人说的心事，都告诉了他。他成了她灰暗的高中生活里，唯一的光。
她无数次想告诉他，她就是那个小柚子，可每次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
她怕。
怕他知道她的家境，怕他知道她父亲的强势，怕他嫌弃她的懦弱。
直到今天，在杭都大学的梧桐大道上，她再次见到了他。
他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温暖，明亮。
刚刚他帮她让路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眼里的笑意，和记忆里的小辰哥哥，一模一样。
温知柚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还在砰砰直跳。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聊天框，输入一行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才终于敲下几个字：
【柚子】：今天遇到一个很像故人的人。
发送成功后，她紧紧攥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
夕阳渐渐西沉，梧桐大道上的人潮渐渐散去。晚风拂过，吹起满地的落叶，沙沙作响。
报到点的学姐喊她的名字：“温知柚，过来领宿舍钥匙啦！”
温知柚应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夕阳。
晚霞铺满了半边天，红得像一幅画。
她想，或许，这一次，她可以勇敢一点。
至少，能再和他，靠近一点点。
宿舍里，江亦辰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拿起手机，看到了“柚子”发来的消息。他挑了挑眉，手指飞快地敲下一行字：
【辰星】：哦？男的女的？好看不？不会是哪个帅哥让我们柚子妹妹挪不开眼了吧？
他笑着按下发送键，完全没意识到，这个素未谋面的网恋女友，和下午那个惊鸿一瞥的清冷女生，其实是同一个人。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了进来，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映出两个字——柚子。
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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