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房子建好后,江勇敢就被接过来了。
但陈淑云天天要下田、喂猪、打理新屋,实在没法时时刻刻照看他。
她和江源商量:“送学前班吧,有人看着,也学点东西。”
江源没反对。
正月十六开学那天,陈淑云牵着江勇敢走到村小,把他交给刘老师。
学期最后一天,刘老师把家长叫到教室,挨个说孩子的情况。
轮到江勇敢时,她站在讲台上说:“江勇敢这伢子灵醒,学得快,就是喜欢玩,不太用功。”
陈淑云赶紧问:“老师,我家江勇敢期末测试考得怎么样?”
刘老师笑了笑:“前十名。”
陈淑云一听,转头对旁边站着的周婶说:“我家勇勇才上了半个学期,就考了前十!你家小军上了一整年,考了多少名呀?”
周婶脸一红,低头拍了拍儿子的背,没吭声。
——小军考了第十一名。
散场的时候,陈淑云看到江海的媳妇在前头走,牵着女儿,背影瘦瘦的。
她犹豫了一下——到底不是亲妯娌。江海是张秀兰改嫁后跟前夫生的儿子,江源是她跟后夫生的,两人一个娘,却不是一个爹。
可话还是追了出去:“弟妹,你家秀秀这次考第几?进前十没?”
江海媳妇脚步没停,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管好自己的孩子就行,问那么多做啥。”
其实江勇敢不光读书灵醒,玩起来也野得很。
他在柳树湾出生,是正经本地崽,没人拿他当外人。
加上性格自来熟,没几天就跟塆里的几个男孩混成一伙,放学后满山跑——
春天摘蕨菜,秋天捡栗子,夏天在溪里摸虾,冬天拿竹竿打冰棱。
可孩子终究是孩子。
有回追野兔,一脚踩塌了老周家半垄藠头;
有次带自家黄狗去塝田,狗撵鸡,把王婶家一只芦花鸡吓得三天不下蛋。
村里人找上门来,也不骂狠话,只对陈淑云说:
“你家江勇敢啊,人不坏,就是调皮,你得管管。”
陈淑云赔了藠头苗钱,又拴了三天狗。
可转头看见江勇敢蹲在门槛上,用草茎逗蚂蚁,眼睛亮亮的,
她叹口气,到底没舍得打。
其实日子并不轻松。
江勇敢一天天长大,书本、衣服、药费,样样要钱。
可柳树湾除了种田,再没别的进项。
江源想去镇上找活,可新屋刚起,猪栏要修,塝田要耖,走不开。
他试着跟村支书申请承包塝塘养鱼,材料交上去三个月,回话是:“优先照顾困难户。”
——可谁都知道,塝塘最后包给了支书的侄子。
有回旱季争水,江源家的田排在最后,等轮到时,渠已干了。
他去找管水的老杨,老杨叼着烟说:“你又不是本族嫡户,急什么?”
江源没争,夜里自己挑水浇了一宿。
村里分救济粮,他家总在名单末尾;
修路占了他家半垄菜地,补偿款拖了两年还没影;
连劁猪匠来塆里,都先去江海家,再绕一大圈才到他门口。
陈淑云劝他:“你去说清楚!”
江源只笑笑:“算了,低头不见抬头见。”
“算了?勇勇敢下学期要交书本钱,你拿什么算?”
陈淑云眼眶红了,却没哭,“在矿上你敢替工友出头,回村怎么就怂了?”
江源手停了一下,没抬头:“矿上是矿上,村里是村里。”
那天晚饭,两人没说话。
第二天,陈淑云天没亮就去镇上,回来时带回一筐鸭苗。
她在屋后挖了个小池,一个人砌围栏、铺稻草,没让江源插手。
江源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心蛇。”
陈淑云没应。
从此,家里的事,她自己拿主意。
老婆遇事不再问他,老妈又病倒了。
他的笑,也渐渐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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