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老将军已在堂中踱了数圈。
他走到那幅边疆地图前，手指顺着长安往北，划过黄河，越过山脉，停在北疆那片荒芜之地上。
“既然躲不过，”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压出来，“不如将计就计。”
他转身，目光扫过堂中三人：
“借明日之事，假死脱身。”
“你们三人——你母亲、清婉、湘菱，先行一步，改换身份，往赵家城去。”
“我们随后……再设法会合。”
王氏急道：“父亲，那您和昀儿、暄儿……”
“我们走明路，他们不敢在路上就下杀手。”萧老将军冷声道，“太子要的是萧家彻底失势，不是明目张胆地虐杀功臣之后。流放路上若死人，他无法向朝中清流交代。”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但要快。今日必须布置妥当。”
“第一，假死需真。”他边写边说，“安排绝对亲信扮劫匪，人数六人，为首者需有刀疤——湘菱既说出特征，便将计就计。准备三具女尸，身形相仿，面容毁去，换上衣裙首饰。劫车后放火烧车，毁尸灭迹。”
“第二，逃生路线。”笔锋勾勒出几条曲折小径，“不能走官道，走山路、野径。绕开城镇，避开盘查。预计比流放队早到……至少半个月。”
“第三，身份。”他放下笔，“你们三人，扮作投亲农妇。清婉，你母亲是青州人，你略通青州口音，就说是青州遭灾，南下投亲不遇，返北寻子。”
王氏点头：“是。”
“第四，银钱。”萧老将军看向王氏，“府中现银不多，但你嫁妆中那些未过明路的古玩字画，速速变卖，换现银。铜钱、碎银、银票分开携带，贴身藏好。”
“儿媳明白，今日便去办。”
“第五，”萧老将军顿了顿，看向老夫人，“给已出嫁的女儿、孙女送信，用暗语警示，让她们近期莫回娘家，低调自保。再……悄悄送些银钱去，算是我这做父亲、祖父的最后一点心意。”
老夫人含泪点头：“我来写。”
萧老将军深吸一口气，朝门外喝道：“萧勇！”
一名五十余岁、面容精悍的老仆应声而入，正是萧老将军的亲兵队长，随他征战三十年，退伍后留在府中做管家。
“老爷。”
“你速去城外柳庄，找你侄子萧铁柱，让他带十个绝对可靠的兄弟，明日扮作劫匪，在十里坡行事。”萧老将军将刚写好的密信递过去，“具体安排，照此执行。记住——要‘真劫’，但不可伤人；要‘毁尸’，但留些残迹让人认出是萧家女眷；事成后，所有人分散隐匿，三年内不得露面。”
萧勇接过信，看了一遍，面色凝重，却无半点迟疑：“老奴遵命！”
“还有，”萧老将军叫住他，“让你侄子准备一辆破驴车，三名粗布衣衫，一些干粮饮水，明日事成后，送主母她们北上。”
“是！”萧勇不敢耽搁，匆匆离去。
萧老将军又看向王氏：“清婉，你去准备变卖之物，要快，要隐秘。”
“是。”
“湘菱，”他最后看向童湘菱，“你既有‘梦中’所学，便想想，北疆生存，最紧要的是什么。写下来，路上或许用得到。”
“丫头明白。”童湘菱面容严肃，脑中已在飞速运转，思考哪些是最重要的，包括祖父他们三人流放途中的事情，她也需要整理一些。
萧老将军揉了揉眉心，显出疲态：“去吧，各自准备。一个时辰后，再回此处，详议细节。”
王氏和童湘菱行礼退下。
走到门口时，萧老将军忽然又叫住童湘菱：“丫头。”
童湘菱回头。
老人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你父亲童文渊，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也是你伯父最得意的军师。他临死前托我照顾你，我应了。”
“若你……，是我们萧家对不住你跟你父亲，让你遭此横祸，也愧对你的父亲。”
童湘菱转过身，摇头，“祖父，这怎么能怪你们？童家族人早就图谋不轨，就算萧家护我一时，也难保……不时之机，我又怎么会怪在我父亲不幸之际救我于水火之中的萧家呢？”
他顿了顿：“今日你这‘梦’，无论是真是假，你敢来告之，这份胆识，像你父亲。”
童湘菱眼眶一热，伏地叩首：“丫头……定不负祖父期望。”
一个时辰后，众人重回忠勇堂。
萧老将军又唤来了两人——萧景昀和萧景暄。
萧景昀穿着一身锦袍，玉冠歪戴，手摇一柄洒金折扇，晃晃悠悠进来，还未进门便笑道：“祖父唤孙儿何事？莫不是又要训我昨日在酒楼……”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堂内凝重的气氛，看到坐在祖父母下首的母亲和童湘菱，看见祖父母严肃中带着沉痛的面容。
折扇“啪”一声合拢。
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清明锐利，腰背挺直，整个人气质陡然一变，从招猫逗狗的纨绔公子变成了一位隐而不发的将门子嗣。
“出事了？”他声音低沉。
萧景暄跟在他身后进来。
十五岁的少年，面色苍白如纸，身形单薄，由一名小厮搀扶着，脚步虚浮。但他背脊挺得笔直，行礼时咳嗽了两声，目光却沉静如水，扫过堂中众人，最后落在祖母那双发红的双眼上，“祖母，可是？”。
萧老将军看着两个孙子，眼中闪过痛色，却很快压下。
他挥手打断萧景暄的话，简明扼要说了计划——只说得到密报，明日上香恐有埋伏，对方意在毁了童湘菱名节，并可能借此对童家、萧家发难。故将计就计，让老夫人、王氏、童湘菱假死脱身，先行北上。
至于抄家流放之事，他只字未提。
不是不信，是不能。
萧景昀听完，沉默片刻，问：“祖父，孙儿能做什么？”
“你负责明日现场。”萧老将军道，“萧勇安排劫匪，你暗中盯着，确保换尸顺利，痕迹清理干净。事后，安排萧勇他们撤离，跟在你祖母她们三人身后保护。”
“是。”
萧景暄轻声问：“祖父，孙儿能做何事？”
“你整理书房。”萧老将军看着他，“所有与边关将领的往来信件，全部销毁。地契、房契等明面文书，单独收好，若……若真有那一日，这些或许还能保住一点产业。”
萧景暄眸光微暗，却点头：“孙儿明白。”
王氏看着体弱的小儿子，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暄儿……你这样子，流放路上怎么受得住……还有父亲，您……您年事已高……”
萧景暄走到母亲面前，轻拍她的手背：“母亲，孩儿无事。”
他看向众人，淡淡一笑：“孙儿虽自幼多病，但非贪生怕死之辈。何况，流放路上，孙儿还能为祖父尽孝。”
老夫人抹泪，微微起身握住萧景暄的手，轻拍几下，“好孩子。”
萧景昀走到弟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有二哥在。”
萧景暄抬头，眼中是全然的信赖：“二哥。”
“嗯，”萧景昀点头，声音低沉却坚定，“我们一起，护着这个家。”
童湘菱在一旁看着，心中震动。
这就是萧家。
即便大厦将倾，即便前路未卜，父子兄弟，婆媳祖孙，依然互相扶持，不离不弃。
萧老将军目光扫过堂中六人，一字一句，声如铁石：“此事，除我等六人，绝不可泄露。”
“违者——”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家法处置。”
堂外，夕阳西沉，将忠勇堂的屋檐染成血色。
堂内，烛火已燃起，六道人影投在墙上，沉默而坚定。
风暴将至，他们已别无选择，唯有携手，才能在这绝境中，劈出一条生路。
……
戌时刚过，夜幕已沉沉压下，将军府内灯火稀疏，廊下只悬着几盏昏黄的纸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
忠勇堂内，烛火通明。
六人围坐在一张柏木圆桌前，桌上摊着一张北疆粗略舆图，几盏凉透的茶水，气氛肃杀如临战前。
萧老将军手指敲击桌面，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时辰紧迫，明日辰时便要出发。各自任务，再明确一次。”
“父亲，”王氏率先开口，声音已恢复镇定，“儿媳与母亲清点库房，分‘明面’与‘暗藏’两类。暗藏之物，主要是儿媳嫁妆中的古玩字画、几件未过册的首饰，还有母亲私房里的两对翡翠镯。这些今日已连夜变卖，换现银。”
萧老夫人点头，补充道：“我那儿还有一匣子金瓜子，是当年先帝赏赐的，当时百废待兴，这些并未记档。一并拿去换了，多一分银钱，路上多一分保障。”
“不可。”萧老将军摇头，“金瓜子是御赐之物，有内府印记，就算并未记档，一旦流出，必被追查。留着，或许将来……还能作信物之用。”
老夫人沉默片刻，黯然道：“是我想岔了。”
“祖母，”童湘菱轻声道，“丫头记得，宫中赏赐之物，往往在底部或内侧有极细微的标记。可否让丫头看看？或许……能想办法磨去印记？”
众人目光投向童湘菱。
萧老将军眼神微动：“你懂这些？”
童湘菱垂眸：“梦中……见过类似的东西。有些匠人会用特制药水，淡化金银器上的刻印，只要不是太深，可做到肉眼难辨。”
这又是她从陈雪那里“看”来的——化学实验室里，用稀硝酸处理金属表面印记的方法。虽不知这时代是否有硝酸，但用强酸（如醋石提炼物）或许可行。
“此事稍后再议。”萧老将军看向王氏，“清婉，变卖之事，你亲自去办，不可假手他人。找宝昌号的陈掌柜，他是你父亲旧识，可信。但记住——宁可压价，速速出手，莫要纠缠。”
“儿媳明白。”
萧老将军转向萧景昀：“景昀，明日现场，你需做到三点。”
萧景昀正色：“祖父请讲。”
“其一，劫匪‘行凶’时，你需在远处林中观望，确保无人误入，也确保萧勇他们行事无误。若真有意外，你要设法解决。”
“其二，换尸之后，放火烧车。火要旺，但要控制范围，莫要引发山火。烧至车架坍塌、尸身焦黑难辨，但要保留我萧家标志和她们三人衣物首饰特征。”
“其三，”萧老将军顿了顿，“事后，你亲自护送萧勇等人撤离，分三路走，在三个不同县城隐匿。半年内，他们不可与任何人联系，包括你。”
萧景昀眸光一沉：“祖父是担心……”
“太子既已动了心思，必有后手。”萧老将军冷笑，“令萧勇等亲信随你祖母她们身后暗中保护，其他人……难免不会泄露什么，毕竟不是生死过命的交情。”萧老将军沉声说道，若他不狠心，留下后患，可能死的就是他们几个。
既然丫头梦里有被人栽赃陷害的“证据”，那这家里必有内鬼，只是时间太短，他无法细查，如今这种情况，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他萧镇北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孙儿……遵命。”萧景昀握紧折扇，骨节发白。
他知道残忍，但是……不可留下隐患。
萧老将军又看向萧景暄：“暄儿，你身子弱，莫要太过劳累。但书房之事，务必仔细。所有信件，一张纸片都不能留，全部焚毁。地契房契等，装入防水的油布包，藏于……藏于你母亲房中那尊观音像底座暗格里。”
那是府中最隐秘的藏物处之一，唯有老夫人和王氏知晓。
萧景暄咳嗽两声，点头：“孙儿会亲手处理。”
“湘菱，”萧老将军最后看向童湘菱，“你既‘梦’见过赵家城，便将生存要点写下来。不必文绉绉，用白话，要具体——如何建房，如何储粮，如何治病，如何御寒。写好后，誊抄两份，你们三人一份，我们三人一份。”
“是。”
任务分派完毕，萧老将军沉默片刻，缓缓道：“都去准备吧。亥时三刻，再回此处，核对细节。”
众人起身，行礼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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