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晨七点整,陆野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的早餐摊。
他今天破天荒穿了件黑色连帽衫——不是校服——头发刚洗过,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浑身散发着薄荷洗发水的味道。卖煎饼的大妈多看了他两眼,笑眯眯地问:“小伙子,今天这么精神?”
陆野含糊地“嗯”了一声,扫码付钱,拎着两份煎饼果子和两袋豆浆往小区里走。
502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时,沈栀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栀子花浇水。听见动静,她回过头:“早。”
“早。”陆野把早餐放在餐桌上,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栀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晨光从阳台洒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花开了?”陆野问。
“嗯。”沈栀放下喷壶,“昨晚开的。”
那盆栀子花摆在阳台角落,绿叶间藏着三四朵洁白的花苞,其中一朵已经半开,花瓣层层叠叠,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陆野盯着看了两秒,忽然说:“跟你名字挺配。”
沈栀浇花的动作顿了顿。
“什么?”
“……没什么。”陆野别开脸,拆开煎饼包装,“快吃,要凉了。”
两人对坐在餐桌前吃早餐。陆野三两口解决掉自己的那份,抬头时看见沈栀正小口咬着煎饼,嘴角沾了点儿甜面酱。
他下意识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沈栀接过,擦了擦嘴角:“谢谢。”
“今天讲什么?”陆野摸出物理错题本——封面已经快被翻烂了。
“先看动量守恒的几种模型。”沈栀从帆布包里抽出讲义,“王老师喜欢考碰撞和反冲,尤其是多过程问题。”
她讲题时语速不快,但每个步骤都拆解得清清楚楚。陆野撑着下巴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握笔的手指上。
——她写字时小指会微微翘起,像某种鸟类纤细的爪。
“……所以这里要用相对速度。”沈栀在草稿纸上画示意图,“懂了吗?”
陆野回过神:“……嗯。”
“那你自己做一遍。”沈栀把笔递给他。
陆野接过笔,低头列式。写到一半卡住了,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一只手伸过来,指着他草稿纸上的某处:“这里,符号反了。”
指尖很凉,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陆野喉结动了动,闷声改过来。再往下写,居然一路畅通,直到得出正确答案。
“对了。”沈栀收回手,“你其实会,就是粗心。”
陆野没吭声,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阳光慢慢爬上餐桌,把草稿纸照得发烫。
“沈栀。”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陆野斟酌着词句,“这么厉害?”
沈栀抬起眼,睫毛在晨光里根根分明:“厉害?”
“学习。”陆野转着笔,“还有……教人。”
沈栀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豆浆杯喝了一口。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表情。
“因为我没别的事可做。”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阳台那朵栀子花落下的花瓣。
陆野还想问什么,手机忽然震了。是赵明,连续三条消息:
“野哥!刘强那孙子带人在篮球场!”
“说今天要跟咱们班打比赛,赌一个月的午饭钱!”
“来不来?”
陆野皱眉,快速打字:“不去。”
“别啊野哥!咱班体育委员腿伤了,能打的就剩你了!输了得多丢人——”
陆野按熄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有事?”沈栀问。
“……篮球赛。”陆野往后一靠,“刘强找茬。”
沈栀点点头,没说话。她收拾好讲义,起身去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混着窗外隐约的鸟鸣。
陆野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脑子里乱糟糟的。刘强的脸,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还有上次食堂里那摊番茄炒蛋的汤汁——乱七八糟的画面搅在一起。
“你想去吗?”沈栀的声音忽然响起。
陆野转过头。她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滴着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
“想去就去。”沈栀用毛巾擦手,“但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动手。”她说,“打篮球可以,打架不行。”
陆野扯了扯嘴角:“你怎么知道我会动手?”
“因为你是陆野。”沈栀走回餐桌边,开始收拾书包,“而且,刘强打不过你。”
这话说得太自然,自然到陆野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沈栀没回答,只是把物理讲义塞进他书包:“下午三点前回来。王老师留的习题要写完。”
陆野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知道了,小老师。”
他抓起书包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煎饼钱转你了。”
“嗯。”
“还有,”陆野顿了顿,“花挺香的。”
门关上了。
沈栀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许久,她走到阳台,俯身闻了闻那朵半开的栀子花。
香气清冽,带一点苦。
她轻声说:“笨蛋。”
篮球场在学校的东北角,周末下午通常没什么人。但今天不一样。
陆野到的时候,场边已经围了二三十号人。本班的、八班的、还有其他年级看热闹的,把球场围得水泄不通。
“野哥!”赵明眼尖,第一个冲过来,“你可算来了!再不来咱们班真要丢人了!”
陆野扫了一眼记分牌:38比52。第三节刚结束,落后14分。
场上的几个本班男生累得直喘,刘强那边却还生龙活虎——显然是有备而来。
“怎么打的?”陆野脱下外套扔给赵明。
“刘强那孙子专盯咱们内线,中锋根本进不去!”赵明苦着脸,“王浩又不在,没人能防他……”
陆野没说话,弯腰系紧鞋带。他今天穿的还是那双旧篮球鞋,鞋底的花纹都快磨平了。
“野哥,”赵明压低声音,“刘强刚才放话了,说今天要让你……”
“让我什么?”
“……跪着出去。”
陆野系鞋带的动作顿了顿。然后他直起身,扯了扯嘴角:“行啊。”
哨声响,第四节开始。
陆野上场时,刘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个恶狠狠的笑:“哟,还真敢来?”
陆野没理他,直接走向裁判:“换人。”
比赛继续。
陆野打的是小前锋,速度快,突破狠。他一上场,整个队伍的节奏都变了。之前被压着打的内线忽然活了,几次精妙传球后,比分追到45比56。
“防住他!”刘强在场边吼。
两个八班的男生立刻包夹上来。陆野运球后退,眼睛快速扫过全场——赵明在左翼,被盯死了;中锋在篮下,位置不好。
他忽然一个急停,起跳。
三分线外,篮球划出一道极高的弧线。
空心入网。
场边爆发出惊呼。赵明激动得直蹦:“野哥牛逼!”
比分48比56。
刘强的脸色沉下来。下一个回合,他亲自盯防陆野,身体对抗的力度明显加大。肘击,推搡,小动作不断。
裁判吹了一次犯规,刘强举手示意,眼神却死死盯着陆野。
陆野甩了甩被撞麻的胳膊,站上罚球线。
两罚全中。50比56。
比赛还剩三分钟。
球权回到八班。刘强带球突破,在陆野面前做了个假动作,晃开半个身位,起跳投篮——
陆野也跟着起跳,手指堪堪擦到篮球边缘。
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
篮下瞬间乱成一团。陆野落地后立刻冲进去抢篮板,和刘强撞在一起。两人同时倒地,篮球滚出界外。
哨声尖锐地响起。
裁判跑过来,手势示意争球。
陆野撑着想站起来,脚踝传来一阵刺痛——刚才落地时扭到了。
“野哥?”赵明冲过来扶他。
“没事。”陆野咬着牙站起来,额头渗出冷汗。
刘强也爬起来,走到陆野面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瘸了?正好,跪着出去。”
陆野盯着他,忽然笑了。
然后他用那只没受伤的脚,狠狠踩在刘强脚背上。
刘强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还没反应过来,陆野已经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再废话,下次踩的就是你第三条腿。”
裁判吹哨,示意两人分开。陆野转身走向争球点,脚步有些踉跄,但背挺得笔直。
争球开始。
裁判把球抛向空中。陆野和刘强同时起跳——
那一瞬间,陆野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很淡,混在汗味和尘土味里,几乎捕捉不到。
但他就是闻到了。栀子花的味道。
他分神了零点一秒。
球被刘强拍走,八班迅速发起快攻,上篮得分。50比58。
比赛还剩一分钟。
赵明叫了暂停。几个队员围过来,七嘴八舌:“野哥你脚怎么样?”“还能打吗?”“要不算了……”
陆野没说话,抬头看向场边。
人群外围,沈栀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她背着那个大大的帆布包,安静地站在树荫下,手里还拿着本物理习题集。
隔着半个球场,陆野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他知道她在看。
“继续。”陆野收回视线,把护腕又勒紧一圈。
最后六十秒,陆野像换了个人。
脚踝的刺痛让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动作反而更凶。抢断,突破,分球,助攻赵明投进一个三分。53比58。
还剩二十秒。
八班发球,刘强控球拖延时间。陆野死死贴防,两人在三分线外纠缠。
十秒。
刘强忽然一个变向,想从陆野右侧突破。陆野预判到了,左脚横跨一步——
剧痛从脚踝传来。
他眼前黑了一瞬,但身体已经做出反应。右手精准地切在篮球上,断球成功!
五秒。
陆野自己带球往前冲。刘强追上来,想犯规。但陆野提前起跳了,在三分线外一步——
出手。
篮球在空中飞行的时间被无限拉长。
场边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沈栀合上了习题集。
球进了。
56比58。终场哨响。
陆野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地板上,绽开一个个深色的圆。
刘强站在他面前,脸色铁青。
“平了。”陆野抬起头,扯出个笑,“没让你赢。”
刘强捏紧拳头,关节泛白。但最终,他只是狠狠瞪了陆野一眼,转身带着人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赵明和几个队员围上来:“野哥你太牛逼了!”“最后那个三分神了!”“脚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陆野撑着站起来,左脚刚沾地就一软。
一双手扶住了他。
是沈栀。她不知什么时候穿过人群走了过来,一只手扶着他胳膊,另一只手拎着那个帆布包。
“我送他回去。”她对赵明说,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赵明张了张嘴,最后只点点头:“那……野哥你好好休息。”
围观的人散干净了。篮球场上只剩他们俩,还有远处几个在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
“能走吗?”沈栀问。
“能。”陆野试着迈步,疼得嘶了一声。
沈栀没说话,只是把帆布包背到肩上,然后转过身:“上来。”
陆野一愣。
“我背你。”沈栀侧过头,“到校门口打车。”
“你背不动……”
“试试。”
陆野盯着她瘦削的背看了三秒,最后认命地趴了上去。
沈栀比他矮一个头,骨架也小,背他的时候明显踉跄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双手穿过他膝弯,一步一步往外走。
陆野的手臂环着她肩膀,能感觉到她校服下凸起的肩胛骨,还有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肌肉。
栀子花的香气更清晰了,混着她颈间淡淡的皂角味。
“……重吗?”陆野闷声问。
“重。”沈栀实话实说,“你该减肥了。”
陆野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
走到校门口,沈栀拦了辆出租车。她把陆野扶进后座,自己坐在旁边,对司机报了个地址。
“去哪儿?”陆野问。
“医院。”沈栀从帆布包里摸出纸巾,递给他擦汗,“拍个片子。”
“不用,就是扭了一下……”
“万一骨折呢?”
陆野不说话了。
出租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缓慢行驶。夕阳把云烧成橘红色,透过车窗玻璃,在沈栀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陆野靠在座椅上,脚踝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他没觉得难熬。
“沈栀。”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怎么来了?”
沈栀看着窗外:“路过。”
“带着物理习题集路过篮球场?”
“……”
陆野转过头看她。沈栀的侧脸在夕照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垂着,在下眼睑投出小小的阴影。
“你担心我。”他说,不是疑问句。
沈栀没回答。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沈栀付了钱,扶着陆野下车。急诊科人不少,他们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拍到片子。
医生对着X光片看了半天:“轻度扭伤,没骨折。最近别剧烈运动,少走路,擦点药。”
他开了支药膏,沈栀去取了,回来时手里还多了瓶冰水。
“敷一下。”她把冰水按在陆野脚踝上。
刺骨的凉意让陆野倒吸一口气。
两人坐在急诊科外的长椅上。天已经黑了,医院的白炽灯亮得刺眼。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又急促。
“沈栀。”陆野又喊她。
“嗯。”
“今天那个三分……”陆野顿了顿,“我看见你了。”
沈栀拧药膏的动作停了停。
“所以,”陆野的声音低下去,“我投进了。”
长椅很凉。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走廊里人来人往,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护士匆忙的脚步声,病人的咳嗽声——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模糊不清。
只有沈栀拧开药膏盖子的声音格外清晰。
“手。”她说。
陆野伸出手。
沈栀挤了一截药膏在他手心:“自己揉,用力点。”
陆野照做。药膏是绿色的,带着浓烈的薄荷味,和他嘴里那颗糖的味道很像。
揉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习题写完了吗?”
“写完了。”沈栀说,“你的那份,我帮你写了。”
陆野动作一顿。
“选择题和填空题。”沈栀补充,“大题留给你自己。”
陆野盯着自己手心绿色的药膏,很久,才低声说:“谢谢。”
沈栀没接话。她看着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亮起来。
“陆野。”她忽然开口。
“嗯?”
“下次,”沈栀转回头,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别踩人脚。”
陆野愣住了。
然后他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脚踝的疼痛都忘了:“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你还看见什么?”
“看见你跳起来的时候,”沈栀一字一句,“左脚先落地了。”
陆野的笑容慢慢僵在脸上。
“专业运动员都知道,”沈栀继续说,“起跳后应该双脚同时落地,分散冲击力。你左脚先落地,所以扭伤了。”
她站起来,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物理习题集,翻开某一页,指着上面的示意图:“就像这个弹性碰撞模型,动量要守恒,动能也要守恒。你不能只考虑一个。”
陆野盯着那页纸,又抬头看她。
“所以,”沈栀合上书,“下次记得双脚落地。”
她把习题集塞回包里,背好,然后伸出手:“能走吗?该回去了。”
陆野看着她伸过来的手。那只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他握住。
掌心相贴的瞬间,他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还有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栀。”他借力站起来,却没松手。
“嗯?”
“你讲题的时候,”陆野看着她眼睛,“能不能别用物理模型比喻打篮球?”
沈栀眨了眨眼:“为什么?”
“因为,”陆野别开脸,耳朵有点红,“听起来很怪。”
沈栀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轻地“哦”了一声。
她没再说话,只是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医院外走。
夜风很凉,吹散了白天的燥热。陆野单脚跳着,大部分重量都压在沈栀身上。但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路边等车时,陆野忽然问:“你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沈栀扶着他的手微微收紧。
“下周五。”她说。
陆野点点头,没再问。
出租车来了。沈栀拉开车门,扶陆野坐进去。自己绕到另一边上车,报了他家的地址。
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流动。陆野靠着车窗,看着玻璃上倒映的沈栀的侧脸。
“沈栀。”他又喊她。
“嗯。”
“今天谢谢你。”
沈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一道道掠过她的脸,明明灭灭。
“不用谢。”她说,“你答应过我不打架的。”
“我没打。”
“踩脚也算。”
陆野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像叹息。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沈栀付了钱,又要扶他下车,被陆野拦住了。
“我自己能行。”他单脚跳下车,扶着车门站稳,“你早点回去。”
沈栀站在车边,背着那个大大的帆布包,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药膏一天三次。”她说,“习题明天给我检查。”
“知道了。”
“还有,”沈栀顿了顿,“周一记得交数学作业。”
“……哦。”
出租车司机按了下喇叭。沈栀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上车。
车子驶远,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轨。
陆野站在原地,直到那点红色完全消失,才单脚跳着往单元门走。
每跳一下,脚踝就传来一阵刺痛。
但他心里某个地方,却像被温水泡过一样,软得一塌糊涂。
掏出钥匙开门时,他摸到了口袋里那颗薄荷糖。糖纸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
他剥开糖纸,把糖扔进嘴里。
清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一直蔓延到胸腔深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弯弯的一牙,挂在楼宇之间,像谁抿起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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