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八点四十,实验楼302教室的门还锁着。
陆野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校服拉链拉到了顶,书包懒散地挂在一边肩膀上。他嘴里含着颗薄荷糖,清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目光却落在楼下空荡荡的操场。
来早了。
他昨晚失眠到凌晨三点——原因不明,总之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最后爬起来,把沈栀给的物理错题本从头翻到尾,那些公式和电路图像某种咒语,看久了居然生出点催眠效果。
七点闹钟响时,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冲进浴室,用冷水泼了三次脸才勉强清醒。
出门前,他对着玄关镜子检查了三遍:校服没皱,头发不乱,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看起来像个正常的高三学生,而不是那个会一拳砸碎台球厅灯泡的陆野。
“叮。”
电梯到达的声音打断思绪。陆野抬眼,看见沈栀从电梯里走出来。
她也穿着校服,但和平常不太一样:马尾扎得更高,露出光洁的脖颈;肩上背着个略大的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隐约能看见讲义夹和保温杯。
看见他,她脚步顿了顿:“这么早?”
“睡不着。”陆野直起身,顺手接过她的帆布包,“这什么?这么沉。”
“讲义和习题册。”沈栀从包里摸出钥匙,打开302的门,“王老师习惯提前发材料。”
教室不大,只能容纳二十来人。桌椅是老旧的双人连排式,桌面被刻满了各式各样的涂鸦和公式。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切成一条条的,落在积了层薄灰的黑板上。
沈栀走到讲台旁,从帆布包里抽出厚厚一沓复印纸,开始按座位分发。陆野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数页数、对齐边角、放在每个座位正中央的动作,忽然想起寺庙里摆放贡品的僧侣。
——虔诚,且不容差错。
“你的。”沈栀把一份放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这儿。”
陆野看了眼座位表——他的名字紧挨着沈栀的。笔迹是她的,工整的小楷,在打印体名字旁边显得格格不入。
“你排的?”他问。
“嗯。”沈栀头也没抬,“方便讲题。”
陆野坐下,翻开讲义。首页用加粗字体印着:“高考物理压轴题专项突破——主讲:王振华”。
王振华。一中物理组组长,外号“王阎王”。出题刁钻,给分苛刻,但带出的竞赛生能排满一面荣誉墙。
陆野舔了舔后槽牙,感觉嘴里薄荷糖的甜味变苦了。
八点五十五,教室陆续进来人。
都是熟面孔:年级前十来了七个,竞赛班的来了四个,还有几个像陆野一样的“关系户”——被班主任硬塞进来,指望沾点仙气。
他们看见陆野时,表情都很精彩。
有人惊讶,有人鄙夷,有人假装没看见。陆野统统无视,低头转笔——沈栀给的,笔杆上印着“北城一中优秀学生”的字样,廉价的金色漆已经磨掉大半。
九点整,教室门被推开。
王振华拎着个破旧的公文包走进来。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像探照灯,扫过教室的每一寸角落。
“都到了?”声音洪亮,带着常年讲课练出的穿透力。
稀稀拉拉的“到了”。
王振华走到讲台前,没看讲义,直接拿起粉笔:“第一题,去年高考江苏卷压轴。电磁感应结合动量守恒,难度系数0.38。”
他在黑板上画图,粉笔灰簌簌落下。底下响起一片翻纸声和倒吸气声。
陆野盯着那道题。题干很长,配图复杂,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他下意识想去摸烟——这是他烦躁时的习惯动作——手伸到一半,碰到桌肚里那盒薄荷糖。
塑料包装的触感冰凉。
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同时听见旁边传来极轻的翻页声。沈栀已经把题干读完,正在草稿纸上列式。
笔尖沙沙,速度很快。
“先求感应电动势。”王振华敲敲黑板,“注意,导轨是倾斜的,重力分量要考虑进去——这一点,去年全省有百分之六十的考生漏了。”
陆野的笔尖停在纸上。
倾斜导轨。重力分量。他脑子里快速闪过昨晚看过的例题——沈栀用红笔在旁边批注:“常考陷阱”。
他深吸一口气,在草稿纸上写下:mgsinθ。
“然后呢?”王振华环视教室,“谁来列式?”
一片死寂。
前排的年级第一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竞赛班的几个男生低着头,假装在算。
“没人?”王振华冷哼,“那点名。沈栀。”
沈栀站起来,声音平稳:“设导体棒质量为m,导轨倾角θ,磁感应强度B,导轨宽度L。初始时刻导体棒静止释放,t时刻速度为v。”
她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写,陆野能看见那些流畅的公式:
ε=BLv
I=ε/R
F_安=BIL
由牛顿第二定律:mgsinθ - F_安 = ma
“到这里,”沈栀顿了顿,“加速度a不是常量,需要积分。也可以由能量守恒直接求末速度。”
王振华盯着她看了两秒,点头:“坐。”
沈栀坐下时,衣角轻轻擦过陆野的手臂。很轻的触感,像羽毛。
“她说的对。”王振华转身继续板书,“但高考时,用能量守恒更快。看这里——”
陆野低头,在自己草稿纸上补完剩下的步骤。写到积分那里时卡住了,他皱眉,笔尖悬停。
一张纸条从旁边推过来。
上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换元法”,下面是简短的提示:令u=某个表达式。
陆野抬眼。沈栀正看着黑板,侧脸平静,仿佛那张纸条不是她递的。
他抿紧嘴唇,按照提示继续算。五分钟后,得出了和黑板上一样的答案。
“所以最终速度v_max = mgR sinθ / (B²L²)。”王振华写完最后一笔,“这题十二分,能拿满的,举手。”
教室里举起四五只手。陆野犹豫了一瞬,没举。
王振华的目光扫过他,没停留:“下一题。”
两个小时的课,密度高得像压缩饼干。讲完五道压轴题,王振华擦了擦眼镜上的粉笔灰:“休息十分钟。”
教室里瞬间松懈下来。有人冲出去接水,有人趴桌上补觉。陆野起身,想去走廊透气,被沈栀叫住。
“这里,”她指着讲义上的一道变式题,“你算的结果和答案差个系数。”
陆野俯身看。那道题是刚讲过的电磁感应变种,他把某个平方项漏了。
“……看错了。”
“不是看错。”沈栀用笔尖点了点他的草稿纸,“你跳步骤。这里,微分方程两边同除v,但v可能为零——你默认了它不为零。”
陆野沉默。
沈栀把笔递给他:“重算。”
他接过笔,重新列式。这次放慢速度,每一步都写清楚。算到关键处,沈栀忽然出声:“等等。”
她的手指点在他草稿纸上:“这里,符号错了。应该是负号。”
手指很凉,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陆野盯着那截指尖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哦。”
他改过来,继续算。最后得出的答案和讲义上的完全一致。
“对了。”沈栀收回手,从帆布包里摸出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陆野看着那团白雾,忽然问:“你以前……也这样教别人吗?”
“什么样?”
“……这么严格。”
沈栀盖上杯盖,声音平静:“我只教过你一个。”
陆野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还想说什么,休息时间结束了。王振华回到讲台,敲敲黑板:“最后半小时,三道选择题,抢答。”
这是王振华的特色:用竞赛式抢答逼学生提高反应速度。答对加分,答错扣分,期末按总分排名。
教室里气氛陡然紧张。
“第一题,”王振华不紧不慢,“关于光电效应,以下说法正确的是——A,B,C,D。开始。”
陆野快速扫过选项。A明显错,B存疑,C和D……
“沈栀。”王振华点名。
“D。”沈栀站起来,“入射光频率必须大于极限频率,与光强无关。D选项正确。”
“理由?”
“爱因斯坦光电效应方程:Ek = hν - W₀。逸出动能只与频率有关。”
“正确。加一分。”
陆野盯着讲义上的D选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栀几乎在王振华念完选项的瞬间就给出了答案。
她的脑子是什么做的?
“第二题。”王振华继续,“弹簧振子,周期公式判断。开始。”
这次,陆野赶在了前面。
他举手,在王振华点头后起身:“T=2π√(m/k),与振幅无关。A选项错在说‘成正比’。”
王振华打量他两秒:“名字?”
“陆野。”
“嗯。加一分。”
教室里响起细微的骚动。有人回头看他,眼神诧异。陆野面无表情地坐下,手心却微微出汗。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爽。
最后一题是关于热力学第一定律的陷阱题。王振华念完选项,教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没人?”王振华挑眉,“那我——”
“B。”
陆野和沈栀几乎同时出声。
王振华看向他们:“理由?”
陆野看了沈栀一眼,沈栀微微点头。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绝热过程Q=0,ΔU=W。气体自由膨胀时,W=0,所以ΔU=0,温度不变。B正确。”
“解释清楚点。”
“理想气体内能只与温度有关。ΔU=0,所以ΔT=0。”
王振华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大大的勾:“正确。陆野加一分,沈栀加一分。”
下课铃就在这时响起。
王振华合上讲义:“今天就到这里。下次课讲光学压轴,提前预习。”他顿了顿,看向陆野,“你,留一下。”
人群散去。沈栀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下来,看向陆野。
“你先走。”陆野低声说,“没事。”
沈栀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背上帆布包离开了。教室门关上,只剩陆野和王振华。
“陆野,”王振华摘下眼镜擦拭,“你以前,物理考过八十二分?”
“……嗯。”
“上次周考,最后一题,μ=0.2那个答案,你自己算出来的?”
陆野喉结动了动:“有人提示。”
“谁?”
“沈栀。”
王振华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锐利:“她怎么提示的?”
“她说,题设不全,按μ=0.2算。”
“然后你就信了?”
陆野抬头:“她的判断,一般不会错。”
王振华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麻雀都飞走了两三群。
“下周开始,”王振华忽然说,“每周末早上八点,来我办公室。”
陆野一愣:“什么?”
“我给你开小灶。”王振华把讲义塞进公文包,“但有个条件。”
“……”
“下次月考,物理过九十分。”王振华拎起包,走到门口,“过不了,就别来了。”
门打开又关上。
陆野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阳光里的灰尘上下飞舞,像一场静默的庆典。
他站了很久,直到嘴里那颗薄荷糖完全化掉,只剩下清凉的余味。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沈栀发了条消息:
“王阎王让我周末加练。”
几乎是秒回:
“几点?”
“周日早上八点,他办公室。”
“知道了。早上七点,老地方,我给你讲错题。”
陆野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他想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想问“你不怕浪费时间吗”,还想问“如果我最后还是考不上大学怎么办”。
但最后,他只打了一个字:
“好。”
收起手机,他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经过公告栏时,他停下脚步。
红榜上,沈栀的名字还在最顶端。而他自己的名字,依然埋在倒数几页。
陆野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沈栀给的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清凉的甜意再次蔓延开来。
他转身,大步走向校门。
阳光很好,风也不燥。
这个周日,或许值得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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