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日记)
3月18日 星期六 补课
周末的校园,空旷得像一个巨大的、被遗弃的容器。脚步声在走廊里传出很远,带着空旷的回音。天空是那种浅浅的、水洗过的蓝,阳光明亮,但温度不高,风一吹,还是有点凉。
玉兰树的新叶又长大了一些,虽然还是毛茸茸的嫩绿,但已经能看出叶片的形状了,密密地覆盖在枝头,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花,是彻底没有了。树下干干净净。
教室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大多低着头,或看书,或补觉。空气里有种周末特有的、懈怠与紧绷混合的气息。倒计时牌没撕,还是“93”。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桌面冰凉的。同桌还没来。
上午补数学和物理。数学老师讲得很快,是专题攻坚,题目很难。我在草稿纸上跟着演算,手腕有些僵硬。物理课做模拟卷,时间很紧。写到最后一题,关于电磁场的复杂叠加,算了很久,最后一步的数值有些奇怪,检查了两遍,还是那样。或许题干有陷阱?没时间深究,交卷了。
课间休息很长。我没有留在教室,拿着水杯下楼,在理科楼后面的小花园里慢慢走了一圈。花园很小,只有几条石子路,几丛冬青,一个干涸的圆形水池,池底落着枯叶。很安静,能听见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声。在水池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池壁缝隙里长出的、不知名的细弱青草。然后往回走。在上楼梯的时候,迎面遇见她和她的闺蜜下楼。她们大概也出来透气。她手里拿着一本卷起来的杂志,边走边和闺蜜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带着轻松的笑意。看见我,她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很轻微,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对我很自然地、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招呼。我也点了点头。没有停顿,我们擦肩而过,一个上楼,一个下楼。能闻到她发梢飘过的、很淡的洗发水香味,是茉莉花味的。很快消散在楼梯间微凉的空气里。
中午,大部分人都回家吃饭了,或者去校外。我没回去,和几个同样留下的同学,在校门口的小店吃了炒饭。店面油腻腻的,炒饭很香,锅气足,但有点咸。就着免费提供的、飘着几片紫菜的清汤吃完。同桌的男生在抱怨下午的化学连堂,我听着,没怎么搭话。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有点犯困。
下午果然连堂化学。讲有机合成路径,老师在黑板上画蜘蛛网一样的结构式。我看着,觉得有点像某种迷宫,或者符咒。头有点昏沉,可能是中午没休息。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笔记本上抄下关键的转换步骤。笔迹有点潦草。
放学比平时早。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切过空旷的操场。我没有立刻去车棚,又绕到那棵玉兰树下。新叶在夕阳下是金绿色的,边缘透明,脉络清晰。凑近了,能闻到一种很淡的、青涩的植物气息,和之前的花香完全不同。是一种更朴素、更坚韧的味道。站了一会儿,直到身上觉得有点凉,才推车离开。
晚自习我没有去阅览室。竞赛集训老师发了新的、厚厚的模拟题集,要求周末完成第一部分。我在自己房间做。台灯的光是冷的,照在雪白的纸页上。题目很难,很偏,需要反复查阅资料。做了几道,手腕就酸了。停下来,揉了揉眼睛。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对面楼的窗户大多亮着灯,有些里面有人影晃动。不知道她今晚会不会去阅览室?也许也在家复习吧。周末的阅览室,大概会很冷清。
做到很晚。母亲进来过一次,放下一杯牛奶,没说话,轻轻带上门。牛奶温的,我喝了一口,有点腥。放下杯子,继续看题。那些复杂的符号和公式,在安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漠。
临睡前,看了一眼日历。明天,还有一天补课。然后,才是真正的、短暂的休息。
玉兰的新叶,明天应该会更绿一些吧。
(她的日记)
3月18日 星期六 补课,晴光慵懒
补课的校园,像一位卸去了平日繁饰的妇人,露出些许疏朗甚至寂寥的本来面目。天光清澈,懒懒地铺在空旷的操场上、寂静的走廊里。风是酥软的,带着阳光烘晒后暖洋洋的倦意。那株玉兰,已全然是绿意统治的天下,嫩叶舒展,在微风里轻轻招摇,仿佛前几日那场盛大而短促的花事,只是一场过于喧嚣的、属于过去的梦。也好,绿是更恒久、更沉静的语言。
教室里人丁稀落,空气流动都显得缓慢。阿蕖支着下巴,对着窗外发呆。我翻开语文的文言文专项练习,那些佶屈聱牙的句子,在周六上午的静谧里,竟也显得不那么面目可憎。阳光透过窗棂,在摊开的书页上投下菱形的光斑,里面尘埃缓缓旋舞,像时光本身具象成的、微小的精灵。
课间,与阿蕖携手下楼,想去小卖部买瓶水,顺便沾点“地气”。手里握着新到的《散文选刊》,有一篇写江南老镇茶馆的,文字糯软,正看到酣处。楼梯转角,不期然遇见他正从楼下上来。脚步在那一瞬,有极其微小的凝滞。他手里拿着水杯,目光平静地看过来。没有前几日的复杂心绪,没有刻意的回避或探寻,只是在这补课日空旷的楼梯上,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偶遇。我对他,很自然地、轻轻点了点头。他也颔首回应。然后,擦肩,上行,下行。茉莉花味的洗发水气息(今晨新换的)或许在空气中留下了极淡的痕迹,但很快,便被楼道里穿堂而过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风吹散了。这平静的、无须言语的交汇,像石子投入深潭,连一丝涟漪都未及泛起,便沉入了周末特有的、慵懒的底色里。心里是静的,甚至有些空茫的舒适。
午间与阿蕖在校外的小店分食一碗馄饨。老板娘认得我们,多给了几缕紫菜。汤很鲜,馄饨小巧,热气蒸腾。我们坐在靠门的矮凳上,看门外行人车辆缓慢经过,看阳光在对面屋瓦上跳跃。阿蕖说起她幼时外婆家的院落,有棵很大的槐树,春天落一地甜香。我听着,小口喝着汤,心里那点因为连轴补课而生的微躁,被这市井的暖意与闲话悄然抚平。忽然想起归有光《项脊轩志》里那句:“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虽无明月桂影,此刻这陋室、这暖汤、这闲谈,与挚友共享的片刻光阴,亦有其“珊珊可爱”之处。生活不止有倒计时与试卷,还有这些具体而微的、闪着光的碎片。
下午的历史与政治连堂,头脑被密集的概念与论述填充,渐渐有些发木。政治老师讲到“螺旋式上升”,在黑板上画出那盘旋向上的曲线。我望着,忽然觉得我们的高三,何尝不是一种“螺旋”?在重复的日常、定期的考试、起伏的心绪中,看似循环,实则被一股更大的、名为“时间”与“成长”的力量,推着,缓慢地,向某个未知的高度盘旋而去。这认知,让人在疲惫中,又生出一丝宿命般的坦然。
放学时,天光尚好,西天已有霞光初染。独自在玉兰树下驻足片刻。仰头,看那一片新生的、柔软的绿云。没有花的美艳夺目,却自有一种沉静的、内敛的力量,仿佛在默默积蓄,等待下一季的绽放,或是坦然迎接更漫长的夏与秋。手指抚过粗糙的树皮,心里是平的,像被春风熨过。
晚间没有去阅览室。在家,帮母亲整理换季的衣物。樟木箱打开,旧日衣衫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阳光与樟脑丸的味道。母亲絮絮说着每件衣服的来历,哪件是姐姐穿小的,哪件是外婆手缝的。灯光下,母亲的眼角有细密的纹路。我安静地听着,折叠着那些柔软的棉布,心里某个地方,也变得柔软而妥帖。这是属于家的、踏实的温暖,足以抵御窗外渐起的春寒与心底任何飘忽的微澜。
坐到书桌前,已是夜深。完成剩余的功课,并不觉十分疲累。摊开日记本,心境是近日来少有的宁和。
3月18日,补课,晴。
校园空阔,人心亦疏朗。玉兰成荫,别是一种光景。
白日碌碌于课业,黄昏得闲于市井。
与他楼梯偶遇,点头之交,淡如春水,波澜不兴。
方知《菜根谭》有言:“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
有些相遇与交错,本就如风过疏竹,雁渡寒潭,发生了,经过了,便是全部。不必强求留声,亦无须怅惘无影。
夜深,整理旧衣,听母亲絮语,如饮醇醪,心胃皆暖。
明日仍须用功,然此刻心中一片月明风清,甚好。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