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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春花醒去秋又眠》 春醒秋眠/著, 本章共4211字, 更新于: 2026-03-17 22:51

(他的日记)

3月17日 星期五 晴

天彻底放晴了。是那种毫无保留的、干净的晴,天空蓝得发脆,阳光亮得晃眼,几乎让人疑心昨日的阴霾和细雨只是一场幻觉。气温也回升了些,风吹在脸上,不再是刮骨的冷,而是带了些许暖洋洋的懒意。

走进校园,眼睛被光线刺得眯了一下。那棵玉兰树下已经清扫过了,落花和污泥都不见了,露出湿漉漉的、颜色深暗的泥土。枝头只剩下零星几朵残花,颜色灰败,伶仃地挂着,在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像乐章结束后的、不合时宜的余音。大部分枝头,已经冒出了毛茸茸的、嫩绿的新叶芽,很小,很密,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一种生命形式迅速地覆盖了另一种。

教室里,因为阳光太好,显得有些燥热。同桌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倒计时牌是“93”。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数字在阳光里红得有些刺目。值日生大概还没来及擦黑板,上节课的数学公式还残留着一半。

早自习是语文,老师让大家自由读《陈情表》。教室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读书声。我读到“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笔尖在“无以”下面轻轻划了一道。前排的男生读得摇头晃脑,声音很大。

课间去开水房。地面已经干了。排队时,没看到她的鹅黄色杯子。也许还没下课,也许已经接过了。轮到我的时候,水流平稳。我接满水,杯壁温热。转身时,看见她和几个女生从文科楼那边走过来,正说笑着什么。她走在中间,脸上带着很淡的笑意,眼睛看着说话的那个女生,不时点头。她换了一件浅米色的毛衣,外面罩着校服,领子翻出来,看起来很柔软。她的脸色比昨天好多了,眼睛也不再红肿,只是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阴影。她们没有来开水房,径直走进了旁边的小卖部。我走出开水房,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自由活动。我和几个男生打了会儿篮球。跑动起来,身体很快就热了,额头上出了层薄汗。阳光把塑胶跑道晒出一股特有的橡胶味。休息时,我靠在篮球架下喝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操场边的看台。她坐在看台最高的一级,身边是那个常在一起的闺蜜。她们没有看球场,而是都低着头,膝盖上摊着一本大大的书,似乎在讨论什么。她手里拿着一支笔,偶尔在书上点点画画。阳光把她的侧脸和垂下的发丝照得清晰,神情专注而平静,和昨天雨中那个瑟缩的背影判若两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也许,真的就没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调节方式。我收回目光,把剩下的水喝完。水是温的,带着保温杯金属内壁特有的淡淡味道。

中午食堂有西红柿炒蛋,蛋花很大,番茄煮得稀烂,拌饭吃正好。好哥们把他碗里的番茄皮都挑出来,堆在餐盘一角,像一小座红色的废墟。我们坐在老位置。斜前方,她和闺蜜也在,面前摆着简单的饭菜,一边吃一边低声说话。她小口地吃着,偶尔抬眼听闺蜜说,嘴角有浅浅的弧度。一切如常。昨天的雨,好像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可见的痕迹。这让我心里那点因为“看见”而产生的、沉甸甸的挂碍,忽然变得有些虚浮,甚至多余。我低下头,专心吃饭。

下午自习课,班主任又拿来一沓试卷,是下周周测的模拟卷。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认命般的叹息。我接过前排传下来的卷子,纸张很新,油墨味刺鼻。在左上角写下名字、班级、学号。笔迹稳定。

放学铃响,大家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平时快,毕竟明天还要来补课。我整理好书包,走出教室。夕阳把走廊染成温暖的橙色。在楼梯口,人潮涌动。我随着人流往下走,在二楼拐角的地方,又看见了她。她正站在布告栏前,看新贴出来的“春季趣味运动会”报名通知,看得很认真,微微歪着头。她身边没有别人。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从她身后不远的地方经过。她没有回头,专注地看着布告栏,阳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我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夕阳正好,玉兰树下,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晚自习的阅览室,那盏鹅黄色台灯,亮了。

我走进去时,她已经在她的位置上了。今天她面前摊开的是一本很厚的、看起来像笔记的本子,手里拿着不同颜色的笔,正在上面勾画着什么,神情是惯有的专注。灯光下,她的侧脸宁静,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昨天那红肿的眼睛和倔强的眼神,仿佛只是我的一场臆想。

我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拧开台灯。光晕铺开。我拿出物理竞赛的习题,开始做。题目很难,需要全神贯注。中间有一次,我被一道题卡住,抬起头无意识地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视线收回时,不经意掠过她的方向。她恰好也在这时抬起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虚空,脸上带着一丝解题后的疲惫,但很平和。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不经意地相遇。她没有躲闪,甚至,对我极轻微地、几乎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疲惫的、下意识的肌肉牵动。然后,她便重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笔记。

我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的题目。那道卡住我的题,忽然有了一点模糊的思路。我拿起笔,继续演算。

离开时,我们照例一前一后。在楼道里,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走到一楼,推开玻璃门,夜风带着春夜的微凉和植物清新的气息涌进来。

“走了。”她低声说,朝左边点点头。

“嗯。”我应道。

她骑上车,很快融入夜色。我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天。星星比昨晚多,也亮了些。空气中,玉兰的花香几乎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新的、类似青草和新叶的气息。

回到家,母亲在看电视,父亲还没回来。我吃了点东西,回到房间。那本《里尔克诗选》还放在书架原来的位置。我没有去动它。

拿出日记本。想了想,写下:

3月17日,晴。玉兰新叶已萌。她好像没事了。

停笔。窗外夜色宁静。

没事了,就好。就像那棵玉兰,花落了,叶生了。一切都在按照它应有的节奏进行。

我们也是。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有新的试卷,新的课程,新的倒计时。

而那场昨天的雨,和雨中的对视,就让它留在昨天吧。像书页里一片被匆匆压干、失了颜色的花瓣标本,只是一个曾经存在过的、淡淡的痕迹。

(她的日记)

3月17日 星期五 光风霁月

一夜之间,天地改换。晨光如金箔,毫无吝惜地洒满人间,天空澄澈如一块新拭的蓝琉璃,纤尘不染。风是暖的,柔的,带着阳光烘焙过的、令人微醺的气息。昨日那场阴郁的冷雨,连同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仿佛只是午夜一个荒诞而潮湿的梦魇,了无痕迹。

踏入校园,目光不由自主地寻向那株玉兰。树下已收拾洁净,残萼败蕊尽杳,只余湿润的、颜色深沉的泥土,沉默地吸纳着阳光。枝头,昨日那凄惶的、濒死的几朵残花亦不见踪影,想必终于彻底零落。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嫩绿的、毛茸茸的叶芽,争先恐后地从灰褐色的枝皮间探出头来,细小,稚嫩,却生机勃发,在日光下闪烁着翡翠般的光泽。原来,凋零并非终点,而是另一种更沉默、更恒久的生长的序曲。心里那团沉甸甸的湿冷,似乎也被这浩荡的春光,晒得蒸发了一丝。

晨读《陈情表》。“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李密孤苦,尚有所陈,有所依。而我昨日的崩溃,如今看来,不过是青春特有的、无病**的“强说愁”吧?在浩荡的时光与更广阔的人生面前,一次小考得失,一点朦胧心事,又算得了什么?如此一想,面上虽仍沉静,心底却悄悄松了口气,仿佛终于从自己编织的情绪茧房里,破开了一个透光的孔。阿蕖凑过来,指着窗外新叶惊呼,我随她笑着,附和。是的,看,新叶多好。

课间与阿蕖她们同行,穿过洒满阳光的连廊,说笑着去小卖部买新出的酸奶。日光慷慨,将每个人的发梢都染成温暖的淡金色。说笑间,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一个深蓝色的身影从开水房出来,很快汇入人流。没有刻意去寻找,也没有回避。心境不同,连那身影带来的微妙悸动,也似乎被阳光晒得褪了色,变得平静而遥远。这样很好,像隔着一层暖洋洋的、安全的毛玻璃看风景。

整个上午,思绪是近日来难得的清明。听课,笔记,竟能跟上数学老师那跳跃的思维。那些曾让我畏惧的函数图像,此刻看来,也似乎有了清晰的逻辑路径。历史课上讲到晚唐诗人李商隐,老师提及他那些隐晦缠绵的无题诗,说“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心下蓦然一动。那些不可言说的情愫,那些“相见时难别亦难”的怅惘,千年之下,依然能扣动心弦。那么,我心底那点未曾言明、也永不会言明的“无题”,是否也拥有被自己“郑笺”的权利?不为他人知,只为安放自己。这念头,让我对着窗外耀眼的春光,微微出了会儿神。

午后的操场,阳光炽烈。与阿蕖坐在高高的看台上,远离喧嚣,摊开那本令人头痛的地理图册,辨析复杂的气候类型图。阳光晒得后背发烫,额头渗出细汗,精神却异常集中。那些等压线、洋流箭头,在明晃晃的光线下,似乎也变得驯服了些。偶尔抬头,能看见球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充满原始的、蓬勃的力与美。那其中,似乎有他。但只是一瞥,便收回目光。此刻,阳光、知识、陪伴在侧的友人,比任何模糊的身影都更真实,更值得珍惜。昨日雨中那狼狈的、渴望被懂得又害怕被靠近的心情,此刻想来,恍如隔世。

傍晚独自在布告栏前流连,看那色彩鲜艳的运动会海报。阳光斜射,将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周遭是归家学子喧腾的声浪。我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我知道他从身后走过,脚步平稳,并未停留。我也没有回头。这擦肩而过的平静,胜过任何刻意的问候或回避。我们本就是各自归家路途上,两段偶然邻近的平行线,无须相交,亦无须怅惘。

晚间的阅览室,灯火如豆。我带了厚厚的历史专题笔记,决心将那块难啃的硬骨头拿下。笔尖划过纸张,梳理线索,构建框架。当沉浸于知识的脉络时,那些芜杂的情绪便自动退散,心是满的,也是静的。偶尔从故纸堆中拾首,目光掠过对面。那盏绿荧荧的灯下,他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安定的专注姿态。当我们的视线无意中在空中相触时,我没有惊慌,也没有躲闪,只是极自然地,让紧绷的嘴角松弛了那么一丁点——或许根本算不得一个笑,只是一个疲惫的、下意识的放松。然后,便重新埋首于我的时空。有些默契,无须言说,只在同一盏灯下,各自努力,便已足够。

归家的路,月色清朗,春风沉醉。玉兰的香魂已散,空气里是各种草木在夜色中悄悄舒展的、清冽的气息。母亲已备好夜宵,是酒酿圆子,甜糯暖胃。父亲询问周末补课事宜,我一一答了,语气平静。

坐到灯下,展开日记本,心境澄明。

3月17日,晴光潋滟,玉兰尽落,新叶始萌。

昨日之雨,恍然一梦。心绪经此一涤,反见清明。

昼则奋力于学,夜则沉潜于灯。

见他如见寻常景,偶有目光交会,亦如静水微澜,片刻即宁。

方知《小窗幽记》所言不虚:“闭门即是深山,读书随处净土。”

心门稍启,让春光与书香入驻,便自成一方安宁天地,可御外间风雨,可安内里波澜。

花期有尽,生长不息。心绪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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