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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春花醒去秋又眠》 春醒秋眠/著, 本章共2641字, 更新于: 2026-02-24 15:08

(他的日记)

3月12日 星期日 阴,偶有细雨

晨起时,雨已歇,天空是均匀的铅灰色,低低压着。空气湿冷,吸进肺里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昨夜看竞赛资料到很晚,醒来时头有些昏沉。母亲在厨房熬粥,小米的香气混着水汽,缓慢地弥漫。

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竞赛辅导书摊在桌上,字密密麻麻。看久了,视线会模糊,那些公式和图形会扭曲、晃动。中间站起来活动了几次,走到窗边。楼下花园里,那几棵我叫不出名字的树,枝头似乎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朦胧的绿意,像谁用最软的毛笔,蘸了清水,在灰褐的枝干上轻轻扫过,留下若有若无的痕迹。是雨催出来的吗?

父亲在客厅看报纸,翻页的声音很规律。母亲偶尔进来,放下一杯热水,或者一盘削好的苹果,又轻轻带上门。屋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路过的、被湿闷空气滤得沉闷的车声。

中午吃饭时,电视里在重播昨天的新闻。父亲问起竞赛行程的具体安排,车次,住宿。我一一答了。母亲说:“东西要带齐,那边天气说不准。” 我“嗯”了一声。粥很稠,就着酱菜,吃得很慢。

下午,看完了计划中的两章内容。合上书,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目光落在书架那本《里尔克诗选》上。蓝色的封皮在一堆习题集和教材里,显得有些突兀。我没有去动它。只是看着。昨晚读到的那句“我认出风暴而激动如大海”,此刻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声响,却让水面下的某些东西,有了不易察觉的扰动。

风暴还远。大海的激动,或许也只是深水区缓慢的、无形的暗流。

傍晚时分,天色更暗了些,零星飘起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只在窗玻璃上留下极细微的、几乎瞬间就消失的水点。我穿上外套,下楼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笔芯。路上湿漉漉的,行人很少。便利店的灯光白得刺眼,货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商品。我拿了常用的那种黑色笔芯,付钱。店员是个年轻姑娘,低着头玩手机,找零时头也没抬。

走出店门,清冷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雨似乎停了,或者说,从未真正下起来。路灯次第亮起,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破碎的、颤抖的光晕。

走回楼下时,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自己房间的窗户黑着,旁边邻居家的窗口透出温暖的黄光,里面有人影晃动。一种很轻微的、类似孤寂的感觉,轻轻攫住了我,但很快又松开了。像夜鸟掠过水面,影子一闪而过。

晚饭是面条。母亲做了炸酱,肉丁和豆瓣炒得很香。我们沉默地吃着。父亲说起单位里的事,母亲应和着。我听着,碗里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

饭后,继续看了一会儿书。效率不高。索性合上,拿出新的笔记本,开始整理下周的复习计划。日期,科目,任务,一条条列下来。笔迹清晰,条目分明。这个过程让我感到平静,像把散乱的零件重新归类,放回它们该在的位置。

写到最后,在“备注”栏里,无意识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写,合上了本子。

临睡前,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敲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极其规律的、单调的哒哒声。像某种永无止境的、微弱的计时。

明天又要回学校了。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会变成“97”。玉兰树应该已经长出新叶了吧,虽然还很小,看不真切。阅览室的灯,会照常亮起。还有她——

这个念头像雨丝一样滑过,没有停留,也没有留下痕迹。

只是知道,明天,一切都会按照既定的轨道,重新开始运转。而我,也需要回到那个稳定、清晰、目标明确的状态里去。

窗外的雨声,渐渐成了入睡的白噪音。

(她的日记)

3月12日 星期日 霡霂终日

终日云幕低垂,天色是那种化不开的、温吞的灰。雨并未真落下来,只是空气里饱含着水意,沉甸甸地贴着肌肤,呼吸间都带着潮湿的凉。是《礼记·月令》里所谓的“獭祭鱼,鸿雁来,草木萌动”的时节,万物在看不见的地方,吮吸着这无声的润泽,暗暗攒着力气。

我亦是这万物之一,困在斗室之中,与试卷、笔记、以及心头那一片同样潮湿的懵懂相对。

晨起临帖,是赵孟頫的《胆巴碑》。笔锋需藏,结构需稳,心气需平。写至“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一句,手腕微微一颤,一滴墨便晕开了,像个小小的、黑色的叹息。佛家说万象皆空,而我们此刻背负的这许多“实”——分数、排名、未来,乃至那些无端滋长的、细微的心事——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坚固的“幻”?执着其中,便是苦。道理易懂,笔下的字却终究难以达到那份通脱的静气。

母亲端来桂圆红枣茶,甜香暖人。她立于案边,看我写字,半晌轻声道:“字里有心事,便不从容了。” 我一惊,抬眼看她。她目光温和,却仿佛能洞穿纸背,直看到我心里那点自己都理不清的纷乱。我垂眸,只作未闻,继续运笔。母亲轻轻叹了口气,掩门出去了。那声叹息,却比窗外的湿气更重地,压在了心上。

午后,阿蕖竟冒着这濡湿的天气来了,携着一股清冷的朝气。她新剪了刘海,齐齐地覆在眉上,衬得眼睛愈发明亮。我们窝在沙发里,吃着糖炒栗子,看一本过期的电影杂志。她指着某幅剧照里的异国街景,眼睛发亮地说:“以后定要去这里看看。” 我剥着栗子,栗仁金黄软糯,甜意一丝丝化开。以后……那是一个多么辽远而庞大的词。我的“以后”里,会有此刻灯下共食的暖,会有母亲看穿又包容的叹息,会有试卷上密密麻麻的待解之谜,是否……也会有开水房氤氲水汽中那个一闪而过的、安静的侧影?念头模糊如窗上的水汽,不敢深究,怕一触碰,就只剩下冰凉的、空无一物的玻璃。

阿蕖走时,天色向晚,那酝酿了一整日的雨,终于化作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牛毛般的霡霂,无声无息地浸润着世界。送她至巷口,回来时,发梢与肩头已蒙上极细的一层湿意。路灯早早亮了,光晕在饱和的水汽中扩散成一团一团毛茸茸的、温暖的鹅黄,像一朵朵开在暮色里的、巨大的蒲公英。我站在一盏路灯下,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淡,几乎要融进湿漉漉的地面里去。

忽然无端想起李义山那句“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没有红楼,没有珠箔,只有这寻常巷陌,寂寂归人。但那“隔雨”的渺茫与“独自”的清冷,却仿佛穿越千载,在此刻湿冷的暮色里,与我悄然重合了。心里那点朦胧的期待与无措,也被这诗句镀上了一层凄清的、古典的光泽,仿佛个人的那点微末心绪,忽然接通了古往今来无数个潮湿的黄昏里,无数个孤独的灵魂。

夜读《诗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这大概是最古老也最动人的距离写照了。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伊人的身影,永远在可望不可即的彼岸,如镜花水月。那么,我此刻心中那抹模糊的、蓝色的影像,是否也只是“在水一方”的幻影?高三这条湍急的河流,我们各自奋力泅渡,能否有幸抵达同一个彼岸?抑或,终究只是隔岸观花,各自飘零?

合上书页,指尖冰凉。窗外,霡霂依旧,润物无声。

这春天的雨,究竟在滋养着什么,又将在何时,催开出什么样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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