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服。”
三个字,平平淡淡地从叶峰口中吐出。
厅内骤然一静。
连林震岳那粗重的呼吸声都顿住了。赵松手中转动的铁胆“咔哒”一声停住。孙海峰按在鬼头金刀刀柄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城主苏战也很意外的微微眯起了眼睛,放在扶手上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他看向叶峰的目光里,第一次带上了郑重的审视。
这个年轻人,竟然拒绝了他给的台阶。
或者说,他根本没把他给的那所谓的“台阶”放在眼里。
“放肆!”
短暂的死寂后,林震岳第一个怒吼,气得浑身发抖,“城主!您都听到了!此子猖狂至此,目中无人,视城主威严如无物!此等狂徒,若不立时诛杀,何以正法度,何以安人心?”
这时赵松也站起了身,脸上刚刚那点虚伪的笑意彻底消失,只留下了一脸的阴沉:“叶峰,城主心怀仁慈,给你一条生路,你却不知好歹。莫非真以为,凭你那点微末伎俩,就能在边荒城为所欲为?就能不把我们三大家族,甚至不把城主放在眼里?”
孙海峰更是直接拔出了半截鬼头金刀,刀身在厅内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寒光:“跟他废什么话!此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直接拿下,废了修为,看他还能嘴硬到几时!”
议事厅右侧,文院副院主和几位将领乡老面面相觑,眼中都露出忧虑和无奈。他们都看出叶峰此举无疑是火上浇油,将本就微妙的平衡彻底打破了。今天这事,恐怕无法善了了。
苏战沉默着,看着叶峰。他在等,等叶峰说出“不服”之后的话,或者,等他展现出“不服”的底气。
叶峰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面对满厅的敌意和威压,眼神平静得有些过分。他没有看暴怒的林震岳,也没有看阴沉的赵松和拔刀的孙海峰,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他们,看向了议事厅外,更远的天空。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传承,是我凭本事得的。人,是他们要先杀我的。”
“城主判我交传承,禁足,赔偿。请问,”
他微微侧头,看向苏战,“若今日是我叶峰死在秘境之中,尸骨无存,城主会判他们三家,交出什么?禁足何人?又赔偿给谁?”
苏战眉头微蹙,没有回答。这是个无需回答的问题。若死的是叶峰,此事根本不会摆上城主府的议事厅,顶多是秘境争夺,技不如人,死了也就死了。这就是边荒城,乃至整个文渊大陆的潜规则。
强者为尊,世家优先。
“所以,”
叶峰收回目光,缓缓扫过林震岳三人,“这判决,看似公允,实则偏颇。我若接受,便是认了这偏颇,认了这‘世家子弟的命更金贵’的道理。”
他摇了摇头:“可我不认。”
“我叶峰的命,是我自己的。我的东西,也是我自己的。”
“想要,可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拿命来换。”
“轰......!”
这话如同火星飞入油锅,瞬间引爆了林震岳三人压抑到极致的杀意和怒火!
“狂妄至极!今日不杀你,我林震岳誓不为人!”
林震岳周身气势再无保留,诗师三星的威压如同洪水决堤般轰然爆发!赤红色的文气如同火焰般在他体表升腾,议事厅内的温度骤然升高,空气都变得扭曲!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通体赤红、宛如烙铁的长剑,剑尖直指叶峰!
“小畜生,找死!”
孙海峰鬼头金刀完全出鞘,刀身震颤,发出凄厉的嗡鸣,一股厚重霸道的刀意混合着诗师二星的威压,封锁了叶峰左侧空间!
赵松虽未立刻动手,但手中两颗铁胆乌光大盛,他身影一晃,竟如鬼魅般出现在叶峰右侧后方,截断了退路,杀机毕露!
三大诗师,呈品字形,将叶峰围在中央!狂暴的威压混合着凛冽的杀意,如同实质的枷锁,狠狠压向叶峰!厅内那些文院副院主、将领乡老,修为稍弱者,都被这股联合威压逼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桌椅都被无形气浪掀翻在地。
周武脸色大变,想要带护卫冲进来,却被苏战一个眼神制止。苏战依然端坐着,只是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紧紧盯着场中。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诗者瞬间崩溃的恐怖围杀,叶峰只是深吸一口气。他体内融合了《战诗古录》战意的文气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他脑海中,那浩瀚诗库光点明灭,与那枚暗金种子交相辉映。
此刻他心中有一股气,正在升腾。
那是不平之气,是不服之气,是穿越以来所见所历,积压于胸的郁垒之气!
凭什么,乞丐的命就贱?
凭什么,世家的子弟就能随意设伏杀人?
凭什么,所谓的公道,总是向强者倾斜?
今日,他偏要问一问。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化作剑指,斜指上方。
没有吟诵《侠客行》那样的杀伐之诗,也没有动用新领悟的“诗化实物”。他的意念,沉入诗库中另一片区域,那里沉淀着另一种气魄的诗篇。它雄浑、豪迈、俯瞰天地、胸怀丘壑!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黄钟大吕,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金,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岱宗夫如何?”
五字问出,厅内狂暴的威压似乎被某种更宏大、更古老的气息干扰,微微一滞。
林震岳三人心中莫名一凛,但杀招已出,不容迟疑!赤红剑芒、厚重刀罡、阴损乌光,三道足以开碑裂石的攻击,从三个方向,瞬间淹没了叶峰的身影!
也就在这一刹那,叶峰剑指划下,口中吐出第二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云霄的决绝与自信:
“齐鲁青未了!”
“嗡......!”
以叶峰所立之处为中心,整个城主府议事厅,以及整个城主府区域的地面,都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无形的、厚重到极致的“势”,从大地深处被引动,轰然冲天而起!
议事厅的穹顶,那坚固的琉璃瓦和梁木,发出不堪重负的**!一道土黄色的、凝实如实质的磅礴气息,自叶峰头顶冲天而起,直接冲破了议事厅的屋顶!
“轰隆!!”
瞬间,琉璃炸裂,房屋坍塌,尘土飞扬!一道粗大的土黄色光柱,贯穿了屋顶,直上数十丈高的天空!
光柱之中,无数土黄色的符文闪烁流转,发出隆隆巨响,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与怒吼!
这异变惊动了整个城主府,乃至大半个边荒城!无数人抬头,骇然望向城主府方向那道接天连地的土黄光柱!
林震岳三人的攻击,在接触到那土黄光柱边缘的瞬间,就如同泥牛入海,被那厚重无匹、承载万物的大地气息,生生消融、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
三人脸色剧变,眼中都露出了惊骇之色!这是什么诗?这是什么力量?!绝非寻常诗者能够拥有!
苏战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脸上写满了震惊,死死盯着光柱中的叶峰。
叶峰对周围的惊骇置若罔闻。他仰望那被冲破的屋顶,目光似乎看到了更高、更远的彼方。他继续吟诵,声音越发宏大,带着一种登临绝顶、睥睨天下的豪情:
“造化钟神秀.....”
随着这句诗,那土黄色光柱剧烈翻涌、凝聚!光柱顶端,无尽的土黄之气与符文疯狂汇聚、堆叠、塑形!
仅仅两三息时间,一座山峰的虚影,在光柱顶端,由虚化实,迅速成型!
那是一座何等雄伟、何等巍峨的山峰虚影!
它高达百丈,山体厚重沉稳,通体呈现出一种承载万古的苍青与土黄交织的颜色!山势陡峭,奇峰突起,怪石嶙峋,又有苍松翠柏点缀其间,云霞缭绕半山!一股镇压八荒、承载天地、亘古永存的磅礴大势,从那山峰虚影上轰然降临!
仅仅是虚影显化,散发出的威压,就让整个议事厅内所有人,包括诗师境的林震岳三人,都感到呼吸一滞,心狂跳,仿佛肩头瞬间压上了一座真实的山岳!灵魂都在颤栗!
这……这是什么山?!边荒城外绝无此山!甚至在整个大炎王朝的记载中,都未曾有过如此神韵与气魄的山岳!
叶峰的声音,在这一刻,再次拔高,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灵魂深处:
“阴阳割昏晓!”
最后四字吐出,那巍峨山峰虚影轰然一震!山顶之处,仿佛有无形巨斧劈落,分割阴阳,划定昏晓!一股清晰、浩大、无法抗拒的“镇压”意志,如同天倾般,从山峰虚影上笼罩而下,精准地锁定在林震岳、赵松、孙海峰三人身上!
“噗通!”“噗通!”“噗通!”
三声闷响!
林震岳手中赤红长剑“当啷”坠地,他本人双膝一软,竟被那股浩大的镇压意志生生压得跪倒在地!他拼命挣扎,面目狰狞,额头青筋暴起,诗师三星的文气疯狂爆发,却如同蚍蜉撼树,在那座“山”的意志面前,渺小得可怜!
赵松身影从鬼魅状态中被强行逼出,两颗乌光铁胆脱手飞出,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拍中,脊梁弯曲,双手死死撑住地面,才没有趴下,但七窍之中,已有血丝渗出!
孙海峰更是不堪,他怒吼着挥刀想要劈开这无形的镇压,鬼头金刀却重若万钧,根本举不起来,他庞大的身躯被硬生生压得双膝跪地,膝盖将坚硬的青金石地面都砸出了裂痕,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三大诗师,边荒城顶尖的战力,在这座凭空出现的巍峨山峰虚影的意志镇压下,竟然连站都站不稳,如同背负山岳的蝼蚁!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力量对抗,这是意境、是气魄、是某种更高层次“势”的绝对碾压!
“会当凌绝顶...”
叶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高亢,反而带着一种登顶之后的平静与辽远。他剑指缓缓下压。
那巍峨的山峰虚影,随之微微一沉。
“咔嚓!”“咔嚓!”“噗....!”
林震岳三人身下的青金石地面,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三人同时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他们感觉自己的文宫都在震颤,仿佛随时会被这股浩大的镇压意志碾碎!
他们眼中,终于被无边的恐惧给彻底淹没!这叶峰,究竟是何方神圣?!这到底是什么诗?!这山峰,到底是什么山?!为何有如此恐怖的神威?!
叶峰看着被镇压得吐血跪地的三人,目光平静,如同俯视山脚的微尘。他念出了最后一句,也是全诗的点睛之笔,将这份登临绝顶、俯瞰一切的意境,推向了极致:
“一览众山小。”
五字落定。
那巍峨的山峰虚影骤然光华大放,一股更加清晰、更加浩大的“俯瞰”与“渺小”之意,席卷全场!
议事厅内,除了叶峰和苏战(苏战身上有微光一闪,似乎动用了某种护身之物),所有人,包括那几位将领乡老、文院副院主,甚至厅外的周武和护卫,都感到心神剧震,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自身渺小如尘埃、而那山峰与吟诗之人高大如神明般的错觉!
而首当其冲的林震岳三人,神魂摇荡,道心近乎失守!他们苦修数十上百年建立起的家族威严、个人骄傲、力量认知,在这“一览众山小”的意境面前,被彻底击碎!
“噗——!”
三人再次狂喷鲜血,这次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彻底瘫软在地,眼中只剩下骇然与绝望。
土黄色的光柱缓缓收敛,那巍峨的山峰虚影也逐渐变淡、消散。屋顶破开的大洞,透下天光,照亮了尘埃飞舞的厅堂,也照亮了瘫倒在地、狼狈不堪的三大家主,以及那独立厅中、衣衫虽旧却一尘不染的年轻身影。
死寂。
只剩下粗重惊恐的喘息声。
叶峰放下手臂,体内文气消耗大半,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依旧清亮。他看着地上的三人,又抬眼看向脸色复杂难明的苏战。
“现在,”
他开口,声音因消耗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可以,重新谈谈了吗?”
苏战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椅子。他看着叶峰,看了很久,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人。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的目光扫过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林震岳三人,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议事厅,最终回到叶峰身上,沉声道:
“林、赵、孙三家,伏杀在先,挑衅在后。叶峰自卫反击,情有可原。先前判决,作废。”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三家损失惨重,亦是事实。为平息事端,维护边荒安宁,现判:林家、赵家、孙家,各自赔偿叶峰中品灵晶三百枚,各类修炼资源、药材、典籍若干,具体清单,稍后由城主府拟定。此外,三家在东城、西城、南城的共六间铺面,划归叶峰名下。此事,就此了结。日后若再有无端寻衅,严惩不贷!”
这个新的“判决”,与之前天差地别!不再是叶峰交出传承、禁足赔偿,而是三大家族向叶峰赔偿巨额资源,结局彻底逆转!
林震岳三人闻言,浑身一颤,脸上肌肉扭曲,想要说什么,却在对上叶峰那平静目光的瞬间,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化作了深深的恐惧和无力。那“会当凌绝顶”的恐怖威势,已经成了他们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们知道,今日,他们彻底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在绝对的力量和意境碾压面前,所谓的世家底蕴、联手套路,都成了笑话。
三人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嘶哑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遵……命。”
声音里,充满了屈辱,却再无半分反抗之意。
叶峰微微颔首,不再看他们,转身,对苏战抱拳一礼:“多谢城主主持公道。”
然后,他便在满厅敬畏、恐惧、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步履平稳地走出了这片狼藉的议事厅。
阳光从破开的屋顶洒落,照在他离去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笔直的影子。
厅内,尘埃缓缓落定。
一场狂风暴雨,似乎刚刚平息。
但所有人都知道,边荒城的天,从这一刻起,真的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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