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荒城的空气里,飘着一股烧焦的纸钱味。
不是谁家死了人,是城西林家正门口,一口半人高的青铜火盆里,成沓的、印着“往生极乐”字样的黄裱纸正被两个家丁用铁钎子挑着,面无表情地往猩红的炭火上送。火舌舔舐纸角,卷起黑灰,像一群挣扎的蛾子,扑簌簌升上半空,又被清晨湿冷的风撕碎,洒得到处都是。门楣上,两条刺眼的白布从“林府”匾额两侧垂下,在风里无力地晃动。
天刚亮,城门才开不久。
叶峰和铁牛走进东城门时,守门的兵卒看到他们眼神躲闪,像是看到了什么不祥的东西,低着头假装检查其他人的行李,任由他们过去。街上早起摆摊的贩夫走卒,原本嘈杂的吆喝声在他们经过时,一瞬间会诡异地很安静,无数道目光黏在他们背上,有好奇,有畏惧,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和等着看热闹的兴奋。
“呸!”
铁牛朝地上啐了一口,肩胛处虽然还裹着厚厚的布条,但动作已无大碍,护道战体带来的恢复力惊人,“看什么看!没见过人走路?”
叶峰神色平静,步履不疾不徐,仿佛那些目光和窃窃私语只是拂面微风。他目光扫过街边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建筑,最后落在东城那座越发显得孤零零的小院方向。他嫩离开不过六七日,却像是过了很久。
小院的门虚掩着。
推开门,院子里没有想象中一片狼藉,反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那棵老槐树的落叶被整齐地扫到角落,青石地面还残留着水渍的湿痕。正屋的门敞着,里面桌椅一尘不染,桌上甚至放着一套崭新的青瓷茶具,茶壶嘴还冒着热气。
一个穿着城主府仆役服饰、面生的小厮,正拿着抹布,踮着脚擦拭窗棂。听到脚步声,他吓得一哆嗦,抹布掉在地上。回头看见是叶峰,脸上顿时堆起敬畏又惶恐的笑容,小跑着迎出来。
“叶、叶诗魁!您回来了!小的是城主府派来,每日给您打扫院子的。”
小厮躬身,声音带着颤,“苏小姐吩咐过,说您大概这几日回,让小的备好热水热茶……”
叶峰点点头:“有劳。铁牛,你先去处理一下伤口,换身衣服。”
铁牛应了一声,瞪了那小厮一眼,大步走向侧屋。他如今对任何接近叶峰的人都抱着三分警惕。
小厮被瞪得缩了缩脖子,连忙道:“叶诗魁,城主大人……请您回来后,得空去一趟城主府。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苏小姐让小的带句话:风雨将至,诗魁务必……早作打算。”
“知道了。”
叶峰在槐树下的石墩上坐下,自己倒了杯热茶,浅啜一口。茶水温度正好,是上好的云雾尖,入口微苦,回味甘醇。
风雨将至?看来,秘境里的事情,发酵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猛。
他刚放下茶杯,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伴随着呼喝和皮鞭破空的锐响。听声音,不止一匹马,而且是朝着这小院方向来的。
小厮脸色一白,结巴道:“可、可能是……”
话音未落,院门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踹开!
力道很大,两扇本就有些朽坏的门板狠狠撞在两侧墙壁上,发出不堪重负的**,簌簌落下不少灰尘。
门外,站着七八个穿着统一青色劲装、腰佩长刀的汉子,个个太阳穴高鼓,眼神精悍,气息沉凝,显然都是好手。他们分列两侧,中间让出一条道。
三个人,缓步走了进来。
左边一个,是个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文士,穿着赵家标志性的墨绿色锦袍,手里盘着一对乌黑铁胆,脸上挂着看似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带着阴冷。正是赵家当代家主,赵松。
右边一个,是个身材矮壮、满脸横肉、豹头环眼的老者,一身暗紫色绣金边的武服,浑身散发着剽悍的气息,腰间挂着一柄沉重的鬼头金刀。正是孙家老祖,孙海峰。他此刻脸色铁青,一双环眼死死盯着叶峰,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
而走在正中间的,则是一个穿着素白麻衣、头上系着白色孝带、面容因悲愤和压抑的暴怒而微微扭曲的中年男人。他脚步很重,每一步都仿佛要把青石板踩碎,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割在叶峰脸上。正是林家当代家主,林震岳。
三大家族,顶尖人物,联袂而至!而且看这架势,是来者不善!
那小厮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连滚带爬缩到角落,大气不敢出。
侧屋门猛地打开,铁牛赤着上身冲了出来,他身上伤口刚重新包扎好,新换的粗布衣服还没系好扣子,露出大片古铜色、布满淡金色纹路的胸膛和肩膀。他如同一头发怒的熊罴,挡在叶峰身前,拳头捏得嘎巴作响:“你们想干什么?!”
林震岳看都没看铁牛,他的目光如同钉子,钉在叶峰身上,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嘶哑阴沉:“叶峰!你可知罪?!”
叶峰坐在石墩上,慢慢又喝了一口茶,这才慢慢抬眼,看向这三位边荒城真正的掌权者,语气平淡:“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
林震岳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气势勃发,一股属于诗师境强者的威压如同山岳般朝着叶峰倾轧过去!他虽然悲痛儿子之死,但身为一家之主,修为并未落下,赫然是诗师三星的层次!
“你在这枯骨秘境之中,为夺传承,丧心病狂,屠杀我儿林烈、赵家赵元、孙家孙倩,以及三家护卫子弟共计二十七人!手段残忍,令人发指!此等行径,与魔道何异?!你还有脸问何罪之有?!”
他的声音如同炸雷,在小院里回荡,震得那槐树叶子都簌簌作响。威压更是如同实质,让角落的小厮直接晕了过去,连铁牛都闷哼一声,浑身肌肉绷紧,淡金色纹路亮起,才勉强抵住,脚下青石板却微微裂开。
然而,端坐着的叶峰,却只是衣袍轻轻拂动了一下,连手中的茶杯都没有晃动分毫。他体内诗者二星的文气自然流转,融合了《战诗古录》战意的文气质量极高,面对这高出一个大境界的威压,虽感压力,却远未到无法承受的地步。更关键的是,他心神沉静,意念与脑海中那浩瀚诗库和暗金种子隐隐相连,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意境。
叶峰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静,“林家主这话,好没道理,秘境之中,生死各安天命,争夺传承,各凭手段。是令郎与赵公子、孙小姐联手设伏于前,欲置叶某于死地。叶某不过自卫反击,何来屠杀之说?难道只许你们三家杀人,不许别人还手?”
“放屁!”
孙海峰脾气最爆,闻言怒吼出声,声如洪钟,“自卫反击?我孙家倩儿,不过诗童八星,如何能威胁到你?定是你这厮见财起意,偷袭暗算!还有那些护卫子弟,大多不过是诗童五六星,你竟然一个不留,全部杀光!这不是魔道手段是什么?!”同时,他诗师二星的威压也混合着暴怒的杀气席卷而来。
赵松转动铁胆的手停了下来,脸上那虚假的笑意也收了起来,眼神变得阴冷:“叶峰,任你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你手上沾染二十七条人命的事实!其中更有我三家嫡系血脉!此等血仇,不共戴天!今日我们三人前来,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
他目光扫过这小院,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我们代表边荒城林、赵、孙三大家族,正式向你问罪!限你一个时辰之内,自缚双手,交出在秘境中获得的所有传承之物,随我们去城主府公堂,接受三堂会审!若敢反抗……”
他顿了顿,威胁道,“便是与整个边荒城的世家秩序为敌!届时,不仅你要死,所有与你相关之人,一个也别想活!”
图穷匕见!
所谓的“问罪”、“会审”,不过是幌子。真正的目的,一是逼叶峰交出秘境所得(他们猜测叶峰必定得到了核心传承),二是要将他彻底拿下,生死予夺!甚至可能借此机会,逼城主苏战表态,打压这个突然崛起、不受控制的因素!
铁牛听得目眦欲裂,吼道:“放你娘的狗臭屁!分明是你们先动手!现在死了人就想倒打一耙?还想抢峰哥的东西?做梦!有本事就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找死!”
孙海峰眼中凶光一闪,右手按上了鬼头金刀的刀柄,一股凌厉的刀意锁定了铁牛!
院中气氛,瞬间绷紧到极点!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三位家主,且慢动手。”
随着话音,一个身穿城主府统领服饰、面容刚毅、气息沉雄的中年男子,带着四名同样精锐的城主府护卫,快步走了进来。正是城主府护卫统领,周武。
周武先是对叶峰抱了抱拳:“叶诗魁,城主有令,请您即刻前往城主府议事厅,有关秘境之事,需当面对质,澄清真相。”
然后,他才转向林震岳三人,不卑不亢道:“三位家主,城主正在府中等候。此事涉及甚大,关乎边荒城稳定,还请三位以大局为重,移步城主府,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在此私自动武,恐有不妥。”
林震岳三人脸色变幻。周武的到来,显然是苏战的意思。苏战没有直接偏袒叶峰,而是要求“对质”、“公论”,这态度有些暧昧。但他们三家联手施压,声势浩大,苏战也不可能完全无视。
“好!”
林震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立刻动手的冲动,死死盯着叶峰,“我们就去城主府,看你能狡辩到几时!周统领,人,你看好了!若是让他跑了,或是少了半根头发,我林家绝不罢休!”
“林家主放心,叶诗魁是城主请的客人。”
周武侧身,对叶峰做了个“请”的手势,“叶诗魁,请吧。”
叶峰站起身,拍了拍铁牛紧绷的肩膀:“在家等我。”
“峰哥!我跟你去!”铁牛急道。
“不用。”
叶峰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林震岳三人那充满杀意的脸,“城主府,又不是龙潭虎穴。”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衫,迈步向外走去。步伐稳健,脊梁挺直,仿佛不是去面对三大家主的联手问罪,而是去赴一场寻常的茶会。
周武带着护卫紧随其后。
林震岳、赵松、孙海峰三人对视一眼,眼中厉色一闪,也带着各自的人马,浩浩荡荡跟了上去。
一行人穿过东城寂静的街道,引得无数百姓探头探脑,指指点点。消息像暴风一样席卷开来:“三大家主堵门问罪,押着叶诗魁去城主府了!”
“这下完了,叶诗魁再厉害,能斗得过三家联手?”
“听说杀了二十多人呢,林家都挂白了!”
“城主会保他吗?难说……”
压抑、紧张、山雨欲来的气氛,一时间席卷整个边荒城。
城主府,议事厅。
气氛比外面更加凝重。
厅堂宽阔,上首一张紫檀木大椅空着。左右两侧,摆放着数张座椅。此刻,左侧坐着林震岳、赵松、孙海峰,以及几位三家的重要长老,人人面色阴沉,眼神不善。
右侧,则坐着几位边荒城的实权人物:文院那位副院主(正院主常年闭关)、城卫军几位将领,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乡老。他们大多眉头紧锁,沉默不语,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波搅得心神不宁。
叶峰独自一人,站在议事厅中央。周武和护卫守在厅外。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林震岳粗重的呼吸声和赵松手中铁胆转动时那“咔哒咔哒”的轻响,显得格外刺耳。
片刻之后,脚步声从后堂传来。
城主苏战,一身常服,面色平静地走了出来。他没有穿官服,似乎想淡化官方色彩,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依然让厅内众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他在上首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叶峰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人都到齐了。”
苏战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枯骨秘境之事,本官已有所耳闻。事关三家子弟性命,也关乎边荒城年轻一辈的团结与安危,不得不慎。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当面厘清真相。林家主,你们指控叶峰在秘境中屠杀三家子弟,可有凭证?”
林震岳立刻起身,悲愤道:“城主明鉴!我儿林烈、赵家赵元、孙家孙倩,以及二十余名护卫子弟的尸骨,虽未能带回(秘境环境特殊,尸体难以保存),但有多名幸存子弟可以作证!他们亲眼所见,叶峰在秘境核心骨山盆地,施展邪术,一招之间,便将我儿等人尽数杀害!手段之狠辣,闻所未闻!此等凶徒,若不尽早铲除,必成边荒城大患!请城主为我三家枉死子弟,主持公道!”
他说完,赵松和孙海峰也起身附和,言辞激烈,要求严惩叶峰。
苏战看向叶峰:“叶峰,对此,你有何话说?”
叶峰拱手,语气依旧平稳:“回城主,林家主所言,不尽不实。秘境之中,确是林家、赵家、孙家子弟,共计十余人,在骨山盆地埋伏于我,欲联手夺我性命,强抢传承。我被迫反击,仅以自保。至于‘一招尽数杀害’,更是夸大其词。彼时情况危急,我出手或许重了些,但绝无滥杀无辜。若城主需要,当时亦有其他幸存者在场,可唤来对质。”
林震岳冷笑,“对质?那些幸存者早已被你凶威所慑,谁敢说实话?就算他们说了,也必是受你胁迫!”
赵松阴声道:“叶峰,任你如何狡辩,我三家子弟死在你手中,是事实!你得了秘境核心传承,也是事实!这两件事,你能否认吗?”
叶峰淡淡道,“传承之事,各凭机缘。至于杀人……他们先动杀心,死有余辜。”
“狂妄!”孙海峰拍案而起。他周身气势爆发,“城主!您听见了!此子毫无悔过之心,视我三家性命如草芥!若今日不严惩,我三家何以在边荒立足?!请城主下令,将此獠拿下,废去修为,交由我三家处置!以慰亡灵!”
他这一吼,左侧三家人马纷纷站起,气势汹汹,逼视苏战。右侧的文院副院主等人则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厅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苏战眉头微皱,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他看了一眼孤身立于厅中、面对汹汹逼迫却依旧从容的叶峰,又看了看情绪激动的三家众人。
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此事,双方各执一词,幸存者证词亦可能偏颇。秘境之内,情况复杂,生死搏杀,确难用常理论断。”
林震岳三人脸色一变,听出苏战有和稀泥的倾向。
苏战话锋一转:“然,三家子弟殒命,终究是事实。叶峰,你虽言自卫,但杀戮过重,亦难逃干系。”
他目光变得锐利,看向叶峰:“本官身为城主,需平衡各方,维护边荒安宁。现判你,交出秘境所得传承,由城主府与文院共同封存研究。同时,罚你禁足东城小院三月,未经允许,不得外出。并需向三家做出赔偿,具体数额,另行商议。如此,你可服?”
这个判决,看似各打五十大板。让叶峰交传承,禁足,赔偿,是给三家交代。没有废修为,没有交给三家处置,算是保了叶峰一命,但也限制了他。
“城主!这处罚太轻了!”林震岳急道。
“此子杀我嫡子,岂是禁足赔偿就能了结?!”
“林家主,”
苏战声音微沉,“秘境之事,本就生死由命。你等事先是否知情甚至参与谋划,本官尚未深究。莫非,真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这话带着警告。林震岳等人心中一凛,知道苏战这是在点他们。你们派人伏杀叶峰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再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三人交换眼色,都看出对方眼中的不甘和阴狠。但苏战态度已明,暂时硬顶未必有好结果。传承……先拿到手再说!至于叶峰,禁足?哼,有的是办法让他“意外”消失!
赵松率先压下怒气,拱手道:“既然城主已有决断,我赵家……遵从。”只是那“遵从”二字,说得有些咬牙切齿。
林震岳和孙海峰也勉强低头,表示接受,但看叶峰的眼神,杀意更浓。
苏战点点头,看向叶峰:“叶峰,你呢?”
所有人都看向叶峰。等待他的反应。是屈从,还是反抗?
叶峰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林震岳三人那压抑着怨毒的脸,又看了看端坐上首、神情莫测的苏战。
他忽然,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林震岳等人心头莫名一跳。
然后,他开口,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议事厅中:
“传承,是我的。人,是他们要杀我在先。”
“城主让我交,我便交?让我禁足,我便禁足?”
他微微摇头,一字一句,吐字清晰:
“我,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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