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开学那天，杨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
齐语背着新书包，沿着走了六年的路去新学校。书包是淡紫色的，上面有只小白兔，母亲说初中生了该有个新样子。可齐语知道，自己内里还是那个自己。
教室里满是陌生的面孔。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斜斜打在课桌上，能看到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旋转。同桌是个扎马尾的女生，叫李婷，笑起来有颗虎牙。
“你喜欢哪个明星？”李婷小声问她。
齐语正要回答，脑子里却冒出两个声音——两个完全不同于她平时自言自语的声音。
“说周杰伦吧，大家都喜欢。”一个声音说，语调温和。
“可是你其实更喜欢孙燕姿，为什么不说真的？”另一个声音反驳，带着点执拗。
齐语张了张嘴，最后说：“都还行。”然后低下头假装整理铅笔盒。
这成了她初中生活的常态——心里总有两个声音在商量，在争论，而她静静地听着，像在听一场与她有关又无关的辩论。
老师讲二元一次方程的时候，一个声音说：“这个简单。”另一个却说：“万一错了呢？”齐语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圈圈，最后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秋天深了，县城的街道两旁堆起了准备过冬的秋菜。大白菜整整齐齐码在路边，空气里有股清甜的菜帮子味儿。放学路上，齐语总是一个人走，踩着干枯的落叶，咔嚓咔嚓响。
就在这样的一个傍晚，她又看见了它。
那个白色的影子，从老粮站的围墙边一闪而过。这次看得清楚了些——修长的身形，蓬松的尾巴在墙头一扫就不见了。不像是猫，猫没有那么优雅的弧线；也不像狐狸，县城里怎么会有狐狸？
齐语站在原地，书包滑到胳膊肘。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眼花了。”脑子里那个温和的声音说。
“可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了。”执拗的声音反驳。
齐语没说话，抓紧书包带继续往前走。走到粮站拐角时，她下意识地用余光瞥了一眼。
墙角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但就在她收回目光的瞬间，似乎有什么棕黄色的东西，跟在白影消失的方向晃了一下。
很淡，像旧照片褪了色。
那天晚上，齐语又做了那个梦。梦里她在学校的楼梯上奔跑，一脚踩空，却没有坠落，而是飞了起来，飞过教学楼顶，飞过她家那栋红砖楼，飞得越来越高，高到能看见整个县城像一块小小的棋盘。然后她开始背书，背《岳阳楼记》，一字不差。
第二天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母亲在厨房煮粥，大米在锅里咕嘟咕嘟唱着歌。
“昨晚睡得好吗？”母亲给齐语盛粥，粥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嗯。”齐语点点头，吹着热气。
她没告诉母亲梦里飞翔的事，也没说那些越来越频繁出现的影子。初中生了，再说这些，会被当成怪小孩吧。
日子一天天过，期中考试来了又走。齐语的成绩中等偏上，不好不坏，就像她在班里的存在感——不会太突出，也不会被忘记。李婷说她太安静了：“你总像在想什么事。”
齐语确实在想。想那些影子，想心里的声音，想为什么每次看见白影的晚上，都会做相似的梦。
最奇怪的是那个棕黄色的影子。它开始出现得频繁了，总是跟在白影后面，保持几步的距离。有时候在白天的操场边，有时候在放学后空荡荡的走廊尽头。它比白影更模糊，更像是一团会移动的光晕。
十一月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覆在地上，像撒了层糖霜。放学时天已经暗了，路灯早早亮起，昏黄的光晕里雪花斜斜地飘。
齐语值日，走得晚。空无一人的教学楼走廊长得望不到头，她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走到二楼楼梯拐角时，那种感觉又来了——有人在看她。
不是恶意，只是一种安静的注视。
她站住，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眼角的余光里，楼梯下方的阴影处，似乎真的有个人形的白色轮廓，静静地立在那里。很淡，淡得几乎融进墙色，但齐语看见了——衣袂的线条，飘动的痕迹。
只是一瞬。
再定睛看时，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
齐语的心跳得像要蹦出来。她快步走下楼梯，冲出教学楼。冷风迎面扑来，夹着雪花，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跑过操场时，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的某个窗户后，一个白色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儿，隔着玻璃，隔着飘雪，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而它身后的阴影里，那团棕黄色的光晕若隐若现，像守护，又像陪伴。
齐语转身跑起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跑到家属院门口才停下，扶着膝盖喘气。
王奶奶的大白猫从煤堆上跳下来，蹭她的腿，喵喵叫着。
齐语蹲下摸摸它暖乎乎的毛，抬头看了看三楼自家的窗户。厨房的灯亮着，母亲的身影在窗后忙碌，准备着晚饭。
烟囱冒着白烟，在渐暗的天色里笔直地上升。
她拍了拍身上的雪，走进单元门。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酸菜炖粉条的味道，炒土豆丝的味道，还有谁家炸带鱼的香气。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回来啦？”母亲从厨房探出头，“今天有锅包肉。”
“嗯。”齐语应着，换上拖鞋。
暖气片热烘烘的，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她走过去，用手在上面画了个小小的影子，又画了另一个小影子跟在后面。
然后她哈了口气，把它们都抹掉了。
吃饭时，电视里播着新闻。父亲说起单位的事，母亲唠叨她该买件新羽绒服了。锅包肉酸甜酥脆，齐语吃了好几块。
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让人安心。
只是临睡前关灯时，她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帘的缝隙。月光把窗外杨树的枝桠影子投在地上，摇摇晃晃的。
今晚会梦见什么呢？是飞翔，还是坠落？是背书，还是解不出的数学题？
齐语闭上眼睛。
在彻底沉入梦境之前，她隐约听见——或许是想象——两个极轻的声音在黑暗中低语，像风吹过窗缝，像雪落在地上。
一个声音温和：“该让她知道了。”
另一个声音执拗：“还不到时候。”
它们在商量着什么，关于齐语，关于明天，关于这个平凡又不太平凡的小世界。
而齐语，在这个1999年即将过去的冬天，在这个东北小县城温暖的夜里，选择先好好睡一觉。
毕竟明天还要早起，还要背《出师表》，还要和李婷讨论周末去哪买明星贴纸。
那些影子，那些声音，那些似有若无的注视——它们就在那儿，不催促，不打扰，只是安静地陪伴着一个女孩，慢慢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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