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6月，东北小县城。
齐语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住在红砖家属楼的三层。窗外是一排高大的杨树，夏天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掌在鼓掌。
她是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孩子——至少表面如此。
母亲总说她是个“捡来的话痨”，因为齐语从小就爱自言自语。
“今天云怎么走得这么快呀？”七岁的齐语趴在窗台上，脸贴着掉漆的蓝色窗框问。
“因为风在后面追它们呢。”她自己换了个细声细气的调子回答。
“那风为什么追云？”
“因为云偷吃了风的棉花糖。”
她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这个解释天衣无缝。阳光透过玻璃，把空气中的灰尘照成金色的细屑，在她眼前慢悠悠地飘。
厨房传来滋啦滋啦的炒菜声，是大白菜下锅了。接着是豆角炖土豆的酱香味——母亲知道这是她的最爱。
“小语，洗手吃饭！”母亲在厨房喊。
“来啦！”齐语趿拉着塑料凉鞋跑过去，地板有些地方鼓起小包，踩上去咯吱作响。
饭桌上，电视里放着《还珠格格》。父亲喝着啤酒，额头上冒汗。电风扇摇头晃脑，把一家人的头发吹得飘起来。
“今天和谁玩呢？”母亲给齐语夹了块炖得烂烂的土豆。
“和影子。”齐语扒拉着饭。
母亲笑了：“哪个影子？”
“好多影子。”齐语认真地说，“窗台上的影子会变长变短，树影子会跳舞，还有……”她顿了顿，“有时候墙边上，会有个白白的、一晃就过去的影子。”
父亲哈哈笑：“那是你王奶奶家的白猫又窜过去了。”
齐语想了想，点点头。王奶奶家确实有只大白猫，胖得像球，总在楼下晒太阳。
但她没说那个白影子不像猫。它更高，更淡，有时候在墙角，有时候在走廊尽头，一晃就不见了。像不小心看花了眼。
晚饭后帮母亲擦桌子，夕阳把整个厨房染成橘红色。水龙头哗哗作响，齐语仔细擦着每一处油渍。
眼角的余光里，厨房门边好像又有什么白色的东西轻轻飘过。
她转过头。
什么也没有。只有门框投下的一小道斜斜的影子。
“看啥呢？”母亲问。
“没啥。”齐语摇摇头，把抹布洗干净晾好。
也许真的是眼花了吧。
晚上洗澡，卫生间雾气腾腾。她在满是水汽的镜子上画笑脸，画小花。镜子里她的脸模模糊糊，眼睛却亮晶晶的。
“你真的是个普通小孩吗？”齐语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问。
镜子里的女孩歪了歪头，水滴从她发梢滑落。
“当然是啦。”齐语替她回答，“会自言自语，会把云想象成棉花糖，会偶尔看花眼。”
“还会吃两大碗豆角炖土豆！”她补充道，自己咯咯笑起来。
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天气预报在说明天的天气。齐语爬上床，母亲过来给她掖好被子，在她额头亲了一下：“晚安，我的小话痨。”
“晚安，妈妈。”
灯关了。月光透过薄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块淡淡的银白。
齐语闭上眼睛，听见杨树叶沙沙响，像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角落里，似乎有什么极轻柔的东西动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在这个1999年东北小县城的夏夜，七岁的齐语还不知道，那些自言自语并不是真的自言自语，那些问题的答案并不都来自她自己，而那些偶尔掠过眼帘的白影，也从来不是看花了眼。
但今晚不知道也没关系。明天早上，还会有母亲做的豆浆油条，有窗外杨树上知了的叫声，有她可以继续对话的云朵和风。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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