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管理办公室设在三楼西头,走廊的尽头。光线昏暗,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纸张、灰尘以及隔夜茶渍混合的沉闷气味。经过的办公室门扉多半虚掩,有人探出头来,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又迅速缩回,留下门轴转动细微的“吱呀”声。
李国栋的办公室不大,文件、报纸、各种杂物堆叠如山,几乎淹没了办公桌。墙上挂着几面锦旗,颜色褪得发旧,像一些模糊而遥远的旧梦。他指了指靠墙的一张塑料椅子:“坐。”自己则沉重地陷进那张皮质转椅里,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
他从抽屉里摸出烟盒,自顾自地点燃一支,并没有让陈远。“你的档案我看了,”他吐出一口烟圈,透过烟雾打量着陈远,“工程兵,十二年,立过功,是个好兵。”他顿了顿,弹了弹并无关可弹的烟灰,“按道理说,你这样的人才,该去县里,甚至市里发展。怎么想着回咱们这小地方?”
“我是绿谷人,想为家乡做点实事。”陈远坐得笔直,目光平视。
“哦,乡情。”李国栋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陈远当时未能全然读懂的东西——混合了一丝玩味、几分审视,还有一缕不易察觉的、近乎怜悯的情绪。“家乡好啊,落叶归根嘛。不过,小陈啊,”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将烟灰抖进一个满是茶垢的玻璃烟灰缸里,“咱这儿应急办的情况,得先跟你交个底。编制早就满了,一个萝卜一个坑。现在能给你的,是编外岗位,临时性的,县里拨钱,乡里用人。工资嘛,”他报了一个数字,比陈远心理预期的最低线还要低几百块,“一个月一千八,扣完保险,到手大概一千五多点。主要就是干些抢险救援的活儿,汛期巡堤,冬天防火,地质灾害排查,应急值班……说白了,哪儿有险情,哪儿有急事,你就得往哪儿冲。苦,累,而且没啥名堂。你确定要干?”
陈远的背脊挺得如同一棵白杨:“我干。”
李国栋抽烟的动作顿了顿,烟雾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料到他答得如此干脆,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真想清楚了?”他加重了语气,“这跟你在部队,可完全不是一码事。没那么多条条框框,也没那么多功劳等着你立。就是干活,纯粹的干活。”
“想清楚了。”陈远的回答依旧简洁,有力。
“行。”李国栋将还剩半截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肚子抵着桌沿。“年轻人,有股子劲儿。跟我来。”
他领着陈远走进隔壁的大办公室。房间稍大,但更显杂乱。三张旧办公桌拼凑在一起,靠窗那张堆满了杂物。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低头飞快地划着手机屏幕,嘴角时不时撇一下;另一个年长些的,从老花镜上方盯着手里的报纸,眉头微蹙;唯一的女同志正在整理一摞文件,动作麻利。
“都停一下,介绍一下。”李国栋声音不高,却让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刷手机的青年抬起了头,看报纸的从镜片上方投来目光,整理文件的女人也停住了手。
“这位是新来的小陈,陈远,退伍兵,以后就在咱们应急办帮忙。”李国栋随意地指点着,“这位是周副主任,这是王斌,这是林晓梅。”他随即指了指靠窗那张堆满杂物的桌子,“小陈,你暂时先用那张桌子。”
“主任,那桌子……”林晓梅,约莫三十出头年纪,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提醒。
“收拾一下就行。小陈以后主要跑外勤,办公室待的时间少。”李国栋不容置疑地打断,转而对着陈远,“今天先熟悉熟悉环境,明天让小王带你巡一段堤,认认路。有什么不懂的,问老周,或者直接问我,都行。”
说完,他象征性地拍了拍陈远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主任办公室,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轻响,仿佛一个信号。办公室里有几秒钟异样的寂静,空气仿佛凝滞了,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嘈杂声。
“陈…陈哥是吧?”最终还是林晓梅先走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试探性的笑容,递过来一个一次性塑料杯,“先喝点水。桌子我帮你一起收拾。”
“谢谢,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行。”陈远放下背包,开始动手搬移桌上堆积如山的旧杂志、过期文件、空纸箱。灰尘被惊动,在从脏污窗户透进来的稀薄光柱中狂乱地飞舞。
“咳。”看报纸的周副主任清了清嗓子,放下报纸,取下老花镜。他约莫五十多岁,脸盘方正,法令纹如刀刻般深重,显得不怒自威。“小陈,原来是哪个部队的?”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原38集团军工程兵团。”
“哦,工程兵,好。咱们这儿防汛抢险,用得着。”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稳,“不过,地方上的工作,跟部队里不一样,讲究个灵活变通。这个,你以后慢慢体会。”
“是,周主任。”陈远应道。
“你那张桌子,左边那个抽屉有点卡,别用蛮力拽。”周副主任补充了一句,然后重新架上眼镜,举起了报纸,似乎对话已经结束。
一直刷手机的王斌,这时才抬起眼,仔细地打量了陈远几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军裤和沾着干涸泥点的胶鞋上停留片刻,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难以解读的弧度,未发一言,又低头沉浸进手机屏幕发出的幽光里。
桌子被清理出一隅勉强可以放置胳膊肘的空间。陈远坐下,将背包放在脚边。窗玻璃污浊不堪,望出去是乡政府的后院景象:几棵枯瘦的梧桐树,一个早已荒废、杂草丛生的花坛。他沉默地坐着,背脊依旧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仿佛仍在部队参加班务会。
林晓梅递过来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印着《绿谷乡应急工作手册》,上面的年号显示是好几年前印制的。陈远道谢接过,翻开,纸张已经脆黄,有些页面甚至粘在一起,分离时发出细微的、令人心颤的撕裂声。
时间在灰尘舞动的光柱里缓慢地爬行。周副主任偶尔接个电话,声音平稳低沉。林晓梅敲击键盘,发出规律而急促的嗒嗒声。王斌的手机不时爆出短促刺耳的游戏音效。李国栋的办公室门,再未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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