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赵家老宅。凛冽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破败的院墙，卷起地上的几片烂菜叶。赵小凤正蹲在井边洗着一盆看不出原色的衣服，冰冷刺骨的井水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她的指骨，手背通红高肿，几个关节处已经冻裂，渗出细密的血珠，混在灰色的皂角沫里。
她今年才八岁，瘦得像根豆芽菜，却已经承担起了家里所有的家务。
奶奶张桂芬被抓走后，这个家就彻底散了。大哥赵建国带着二哥赵建军出去“找活路”，已经三天没见人影，家里最后一点米糠昨天也见了底。
“咕噜噜……咕噜……”
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抗议的声响，像是有只小鼓在里面擂。赵小凤咽了口口水，咬紧发紫的嘴唇，手上搓洗的力道更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忘记饥饿。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灌进一阵更冷的风。
赵建军搀扶着一个人影踉跄着走了进来，正是大哥赵建国。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沾满了泥污和草屑，一只鞋子不知去了哪里，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上，眼神空洞得像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大哥！”赵小凤吓了一跳，连忙扔下衣服跑过去，一股馊味和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你怎么了？是不是又被人打了？”
赵建国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堵斑驳的土墙。
赵建军将他扶到屋里那张快散架的床上坐下，转头对赵小凤不耐烦地吼道：“看什么看？还不快去烧点热水！大哥快冻僵了！”
“可是……可是家里没柴火了……”赵小凤怯生生地说，声音细若蚊蚋。
“没了就去捡！去邻居家墙角拆点柴火！废物！养你有什么用！”赵建军眼睛一瞪，吼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赵小凤吓得一缩脖子，眼圈瞬间就红了，不敢再多说一句，抓起墙角的破篮子，一溜烟跑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两兄弟，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响。
赵建军看着大哥这副丢了魂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发慌。“大哥，你到底怎么了？那个女人……她、她没给钱？”
赵建国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赵建军。
“钱？”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怪响，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她不认我……她当着那么多穿得干干净净的城里人的面，指着我的鼻子说，我不是她儿子！”
赵建国的情绪激动起来，他一把抓住赵建军的胳膊，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她还说，她叫林秀珍，从今往后，跟我们赵家、跟我张桂芬的儿子，母子情分已尽，恩断义绝！”
“什么？！”赵建军也愣住了，满脸的不可置信，“她怎么敢！你可是她亲生的！是从她肚子里掉下来的肉啊！”
“亲生的又怎样？”赵建国惨笑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她现在是开大工厂的大老板，是认祖归宗的什么林家大小姐！身边还跟着个伶俐水灵的新女儿！我们算什么？我们就是她想甩掉的垃圾，是她锦绣前程上的污点和累赘！”
他说到“累赘”两个字时，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屈辱。
赵建军沉默了，他眼珠子飞快地转动着，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片刻后，他凑到赵建国耳边，压低了声音。
“大哥，你先别气。既然她不念母子情，那咱们也别讲什么道义了。”
“什么意思？”
“你想啊，她现在是大老板，最怕什么？”赵建军循循善诱，“最怕名声坏了！生意人，名声就是钱！咱们就去她那个服装店门口闹，去她工厂门口闹！拉个横幅，就写‘无良老板林秀珍，抛夫弃子猪狗不如’！逢人就哭，就说她是怎么抛弃我们兄妹三个，怎么不管亲奶奶的死活！让所有人都看看，她那张光鲜亮丽的皮下面，藏着一颗多么冷血无情的心！”
赵建国空洞的眼睛里，渐渐燃起了一簇火苗。
“对！就这么办！”他猛地一拍大腿。
“到时候，她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为了她的生意，肯定会乖乖给钱让咱们闭嘴！”赵建军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把的钞票在向他们招手，“大哥，咱们这次不能心软，要狠狠地敲她一笔！最少……最少也得这个数！”他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百？”
“不！”赵建军狞笑一声，“是五千！五千块！有了这笔钱，咱们就能在城里买房子，天天吃肉，再也不用过这种鬼日子了！”
五千块！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赵建国脑中轰然炸响。他眼前甚至出现了自己穿着新衣、吃着大鱼大肉的画面，两兄弟的眼睛瞬间都烧红了。
“可是……”赵建国还是有一丝犹豫，“万一她铁了心，还是不给呢？”
“不给？”赵建军的脸上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阴狠，“那咱们就玩得更大！去找报社的记者，去县里的电视台！把她的丑事捅出去，让全县的人都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毒妇！我就不信，她一个做大生意的，真能不要脸，不怕身败名裂！”
赵建国沉默了，脑海里反复回想着自己被林秀珍当众羞辱的画面，那冰冷的眼神，那绝情的话语，将他心中最后一丝对母爱的幻想彻底碾碎。
最终，他狠狠地点了点头，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就这么办！不给钱，就让她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阴暗的屋子里，两兄弟相视而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贪婪与狠毒。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满心欢喜踏上的，是一条通往无尽深渊的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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