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分头走
（1989春-1990夏）
1989年春天来得晚。四月初了，图书馆窗外那排梧桐才冒出嫩芽，淡绿淡绿的，薄得像水彩第一层铺色。
谢华保了本校研究生，搞十九世纪英国浪漫主义诗歌和中国“五四”新诗的关系。导师说这题目“冷僻但纯粹”，她喜欢“纯粹”这俩字。
艾寒的工作三月定下的：深圳一家中外合资的电子公司，“技术部助理工程师”。消息传开，他在系里成了个小传奇——那公司只招了五个毕业生，他是唯一一个北方高校来的。
他俩还会在图书馆那个靠窗位置碰见，但稀得像春末的雨。艾寒忙毕业设计，图纸铺半张桌子；谢华论文开题报告写了三稿，稿纸摞成摇摇晃晃的塔。那本《雪莱诗选》静静躺在俩人中间，像块界碑。
四月最后一个周四下午，艾寒推过来一张电报纸。
不是原件，是复印件。抬头印着“深圳特区发展有限公司”，正文就几句：“录用通知已发，请于7月15日前报到。”右下角盖着红章。
谢华看完，推回去。电报纸脆生生的，哗啦响了一下。
“恭喜你。”她说。
艾寒手指在桌上画着什么。这回不是画图，是反复描那几个字：深圳特区。
“那边月薪三百，包住。”他说，像汇报数据，“一年后可能翻倍。公司有去美国培训的名额。”
“蛮好。”谢华把钢笔帽拧开，又拧上。
沉默像墨水在纸上洇开。窗外有学生在打羽毛球，白色小球在空中划出短短的弧。
“我导师推荐我去社科院文学所实习，”谢华忽然说，“下个月开始，一周两天。”
艾寒点点头：“北京好。文化中心。”
又静下来。羽毛球“啪”地撞在墙上。
“谢华。”艾寒头一回在图书馆叫她名字。声音不高，但在静里头格外清楚。
她抬起眼睛。
“跟我南下吧。”他说。不是问，也不是求，是陈述一种可能。“深圳啥子人都要。他们也在办文化刊物，搞艺术园。诗要在现实里头才活得成。”
谢华指尖捻着书页边儿。纸已经有点酥了，再用点力就要碎。
“我实习通知都收到了，”她说，声音平，“社科院资料室有全国最全的民国诗刊。诗要在现实外头才留得久。”
艾寒盯着她看了好久。然后他从包里拿出那本《雪莱诗选》，推到桌子中间。
“书留给你。”他说，“诗对我来讲，太轻了。”
谢华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塌了一块。她接过书，从自己本子里抽出一沓稿纸，最上头是她刚写完的论文章节。翻到背面空白处，写下：
“北上。各得其所。”
推过去。
艾寒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很短的一声，像叹气。
他拿过笔，在电报纸复印件背面写：
“南下。各奔前程。”
交换完了。没握手，没道别。艾寒开始收图纸，铅笔、三角板、计算尺一样样放进帆布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很响。
他站起来的时候，谢华说：“等下。”
她从书包内袋掏出个小玻璃瓶，里头是去年秋天收的干桂花。倒一些在掌心，撒进《雪莱诗选》的书页间。
“让西风带点东方的气味。”她说。
艾寒站着，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在阴影里头。谢华看不清他表情。
“保重。”他说。
“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上，声音越来越远。谢华坐在原处，看窗外。梧桐絮开始飘了，一小团一小团的，乘着风从窗前过。有一团飘进来，落在翻开的书页上，粘住了。
她轻轻吹口气，絮团滚到页边，像片小小的雪，停在“冬天”那个词旁边。
毕业典礼在六月。谢华没去艾寒那场，他也没出现在文科典礼上。室友说看见艾寒在宿舍楼前卖旧书，专业教材一下抢光，只剩几本文论没人要。
离校前一天，谢华去图书馆做最后整理。那个靠窗位置坐着不认识的新生，一男一女，头凑在一起看《高等数学》。她在远处书架边站了会儿，看光移动的轨迹——还是三点半，还是那个角度。
她走到借阅台，抽出《雪莱诗选》的借阅卡。卡片快写满了，最新一行是她名字和昨天日期。在卡片最底下、横线下面的空白处，她发现一行铅笔写的、淡得快看不见的小字：
“1985-1990。等号成立过。艾寒。”
她用指尖摸了摸那些字。铅笔印太浅，很快会消失。
回到家，她翻开书。桂花香淡了，混着旧纸味，变成一种复杂的、像记忆的气味。在书最后一页、封底内侧，她发现了新东西：
一张很小的照片，黑白的，像是从学生证上撕下来的。艾寒，穿白衬衫，头发比现在短，直直看着镜头。照片背面用针尖似的字写着坐标：北纬22°32’，东经114°03’。下面是日期：1990.7.20。
那是深圳的坐标。是他到的日子。
谢华把照片夹回书里。窗外，夏蝉开始叫，声音拖得老长，像永远画不完的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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