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窈在医院陪母亲待到傍晚才回梨园。
进门时，客厅里亮着灯。陆凛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几秒。
“我们谈谈。”陆凛放下文件。
沈清窈换好鞋，走过去坐下：“谈什么？”
“你今天在医院的那些话……”陆凛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多么典型的陆凛式问话。
不是“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而是“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沈清窈忽然觉得很累。
“陆凛，”她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冷掉的茶，“我们结婚三年，你了解我吗？”
陆凛皱眉：“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知道我讨厌什么吗？知道我大学时最好的朋友是谁吗？知道我最喜欢的舞蹈是哪一支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陆凛哑口无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做的饭合他口味，她熨的衬衫很平整，她在长辈面前很得体。至于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梦想什么——他从未关心过。
“看来是不知道。”沈清窈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那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去面试吗？”
“因为你想跳舞。”陆凛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但清窈，现实一点。你已经二十三岁了，舞蹈是吃青春饭的，你现在回去，能有什么发展？”
“所以呢？”沈清窈看着他，“就因为可能没有发展，就连尝试都不配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清窈打断他，“陆凛，你摸着良心说，你反对我跳舞，真的是为我好吗？还是只是因为，跳舞的陆太太不符合你对‘妻子’的想象？”
客厅里陷入死寂。
落地窗外，夜色已经深了。梨园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玻璃，在陆凛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沈清窈。
看她苍白的脸，看她倔强的眼睛，看她紧抿的嘴唇——那嘴唇他吻过吗？好像只有婚礼上那个敷衍的额头吻，和后来几次醉酒后的……
他突然发现，他甚至不记得她嘴唇的触感。
“清窈，”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如果你真的想跳舞，可以把它当作业余爱好。请老师来家里教，或者去上兴趣班，都可以。但不要出去抛头露面，陆家丢不起这个人。”
又是这句话。
陆家丢不起这个人。
沈清窈站起身。
“陆凛，”她低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知道吗，我现在最后悔的事，就是三年前签了那份婚前协议。”
陆凛的心猛地一沉。
“但我不后悔嫁给你。”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因为这三年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人这一生，能依靠的只有自己。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她转身往楼上走。
“沈清窈！”陆凛叫住她，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急切，“如果……如果我同意你去跳舞呢？”
沈清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会同意吗？”她问，“不是作为让步，不是作为施舍，而是真心觉得，我有权利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陆凛沉默了。
他答不出来。
因为答案是否定的。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妻子就应该相夫教子，就应该安分守己。跳舞？那是戏子做的事。
“看，你不会。”沈清窈笑了，笑声里满是凄凉，“所以陆凛，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她上了楼。
客卧的门轻轻关上，锁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那声音很小，却像惊雷一样炸在陆凛耳边。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忽然觉得这栋他住了多年的房子，变得陌生而冰冷。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白露薇。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久到电话自动挂断。然后又响，又挂断。
第三次响起时，他终于接起来。
“阿凛！”白露薇欢快的声音传来，“我在你公司楼下，一起吃饭吧？我发现一家新开的日料——”
“露薇。”陆凛打断她，声音疲惫，“我今天有点累，改天吧。”
“啊……好吧。”白露薇的声音明显失落，“那你自己记得吃饭哦。”
“嗯。”
挂了电话，陆凛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却全是沈清窈今天的样子——在剧院门口仰头的侧影，在医院走廊里发红的眼眶，在客厅里平静又绝望的眼神。
还有她最后那句话：“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母亲把沈清窈的资料放在他面前时说的话：“这女孩漂亮，家世清白，最重要的是懂事。娶了她，你能省很多心。”
他当时正被家族逼婚，烦不胜烦，扫了一眼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练功服，在阳光下笑得灿烂。
“就她吧。”他随口说。
反正娶谁都一样。
反正婚姻对他来说，只是人生必要的程序。
但他忘了，那个照片上的女孩，眼睛里是有光的。
而现在，那束光，好像快要熄灭了。
陆凛睁开眼，拿起茶几上那份文件——是南城项目的最终方案，沈清窈上周冒雨送来的那份。
文件的边缘还留着那天被雨水打湿的痕迹，纸页微微发皱。
他盯着那些水痕，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小陈，帮我查一下，国家歌舞剧院这次招聘，面试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电话那头的小陈显然愣住了：“陆总，您是说……”
“别问那么多，去查。”
“……好的。”
挂了电话，陆凛走到落地窗前。
夜色深沉，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这栋别墅位于半山腰，视野极好，能俯瞰大半个京州的夜景。
他一直觉得，站得越高，看得越远。
但今晚，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看清过什么。
比如那个在他身边三年，他却从未了解过的妻子。
客卧的灯还亮着，透过窗帘缝隙漏出微弱的光。
陆凛看着那束光，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不安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他指缝间流逝。
而他不知道，该怎么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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